一棵皂角树

在我刚记事不久
记忆里就存在这样一棵皂角树
它总是绿叶招展
像一个巨大的碧绿伞盖
形成的荫凉足以盖住一整栋带院子的乡村土胚房
盛夏总有人去那乘凉
但又总是稀稀落落
所以它时常孤单
春夏秋冬，冬天最甚

小时候从不留心
每每路过
却很少抬头看它
它太高
我太小
那时仰着头还太费劲

它倚在一坎几米高的土石壁上
长得却异常正直而挺拔
小时候叫上几个伙伴去围住它
想看看它究竟多粗
终究因为人手不够而告终

它伫立在马路边上
看见了百年里的车水马龙
见证了马路一生的发展史
它比村里的老人更了解村子

它站在东边
面向西边
村里第一缕光、最后一束光都被它所得
它背靠日出亲吻着日落

风霜雨雪还有时间都在它身上留下足迹
我想或许雷电也曾光临

它是村落的日晷和相机
记录着村子的兴衰变换
小孩出生它会多出刻痕
老人逝去它又落寞几分

老人守在村里
像这棵皂角树
年轻人走出去
是掉落的皂角他乡扎根

它是不折不扣的守村人
村子在它在
村子空了它依旧会守下去
直到化为土与尘

有一年秋天
有人在皂角树旁建房
挖了它的根，很深，很多
砍了它枝，是所有
它光秃秃的主干拖着残缺的根
可能没人同情他
人们都觉得理所当然
我想，它痛苦的时候
甚至连给自己一个拥抱都不能
它痛，但它不流泪，不呐喊，不抗争
而我，只是众多看客里的一个
顶多皱了下眉头，一言不发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它熬不过那个秋的肃杀
更熬不过接下来冬天的刀刮
它连枝和叶都没了
根也被挖去大半
它又能怎么活？

我再次留意到它时
已是它残废后第二年的晚春
我惊讶于它满布皱纹的躯体
在几个断枝处抽出了柳条似的新枝
它比战争里炸破肚子仍旧冲锋的士兵还要坚强
它为我讲述了何为“生命的奇迹”

十多年过去
它的生命力仍旧在心底的某处感染着我
而我在这十多年里很少归家
更是忽略了它依旧存在的事实
虽然只有每年的晚春和初夏才能见证它创造的奇迹
但我知道它会活下去
竭尽全力毫无保留的活
即使有一日长眠于土
那也是回到最初破壳发芽的地方
这里，就是它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