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心疼着（组诗）

我爱桃花杏花

我从乡野而来
实用主义审美延续千年
无法由衷欣赏
城市里的樱花、三角梅
它们，随风招展
不愿承担果实的负累
如美艳的交际花，虚情假意

无数春天里，我心甘情愿地
喂养每一株桃花、杏花
她们像隔壁阿妹一样懂事
红绳未解，腮红未褪
就开始一世又一世的孕育
即便腰欲折，面如枯
千百年来，我一直心疼着

我本是修行者

我远离尘世，修行已久
几乎和这亘古的山头
一样老，可以不顾廉耻
在蜷缩老屋、空芜山地
裸身而行，心无旁骛

一条水泥路坏了一切
直直伸进来，拽着我
又给我带来许多相好
那些随花枝招展的城里女人
跟着春天一起来
叽叽喳喳，搔首弄姿
举手机如吻
吻我的柴垛，篱笆和狗
吻我烟薰火燎的脸
但我，总是笑不起来
她们只有三分钟的热情和爱
等不及我的拥抱
又雀般飞走，夕阳西下
我已无法修行，天地间
终是多了个人世的老光棍

访独

风清，云淡，你如常面对
坝前扭捏的石梯，以及
小心攀爬而上的造访 
浑浊之眼，无惊无喜
自顾啜上一口烧酒
褶皱老脸久历风霜 
如同杯中枸杞
经年浸泡，不红不白

在公路之上，在山腰
在独享的天地，你执拗于
伺弄房前屋后的地块
让那葱蒜、莴苣，继续
在寒风中，青绿地生长
好似反复擦拭
皲皴土墙上镜框内的女人
让她苍白着脸，仍是
挣着微笑，在斑驳光影中陪你

我的兄弟

我怨过你，兄弟
你遗弃了土地、老人
到别人的城市扑腾
当血汗无以为继
当无以献祭
城市也将你遗弃

如今，我怜惜你
不是怜你干瘦老去
怜你，或去城市的儿女
再次将你遗弃
怜你，在曾遗弃的故乡
独自面对地老天荒

最后的工作安排

媳妇的堂叔是村里的支书
卸任不久，掐灭烟蒂
就撞上晚期肺癌
好多人到医院看他
形瘦，骨立，声嗓依旧
不愧一村领导的气场和模样
他唯一的女儿像实习生
总是在旁慌乱地陪笑

他的葬礼还是很快到来
像他的性格，毫不拖泥带水
岳父问谁在村里操持他的后事
媳妇说，他在医院的最后一晚
把电话打给村民小组长，专门
就自己作了最后一次工作安排
特别强调：不设礼簿不立坟头
省得外嫁的女儿来回奔波

狐狸精之殇

很多人惊奇你的美丽
都说是狐狸精转世
谁曾想，你这么快就放弃
仿若肥皂泡炫彩又瞬灭
仿若时光撒入的微尘
光线一暗，倏忽不见

你的葬礼匆匆而诡异
如同你的狐媚你的玲珑
难于游走滚滚尘世
更无法见容于两个硬汉
一个毁杀你，一个厌弃你
红颜啊，多薄命

这最未一场典礼
还是由你父母操持
没有恸哭，或本无悲苦
生你是他们，埋也是他们
三岁的儿子根本未到场
无人戴孝，无人唏嘘抹泪

帮忙的乡民，一把年纪
大多见惯生死
不询问不谈论：你的
人世岁月，猝死悲情    
你曾伪装的可爱和乖巧
也无人记得和回忆

临了，父母也不送你
几滴早雨撒过，棺落土掩
锣鼓声歇，鞭炮声散
寥落的花圈下，只有看着你
长大的光棍老汉，望坟而叹
多么乖的妹娃啊

梯田抬起山村

春雨漫走山谷
短截，长段的石坎
湿漉漉地凸现
远观如战壕
堵截一坡水土
固守一湾老屋
阵地宛在
近看如丰碑
块石肢骨般横叠
卵石砌缀似心肝
摄人心魄

层层梯田
无限抬起村庄
累累坟茔
渐渐垒高山梁
去年的蒿杆还未倒伏
春草又蓬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