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将至，灰云密布
阳光再次丢失了阵地
有一道山岭已被赤裸的黄沙裹紧
这风的品相和色泽，源自于沙尘暴的抄袭
与某个国家的军服，及其相似
这波涛一样的风，淹没了你小小的县城
瞬间，围困了我的帕羊镇

牦牛忧伤的眼神里，藏着归途的指北针
跪拜的等身长头，路过我点亮的酥油灯
远去的修行，望不见向西的履痕
只有那一缕烟尘
在日喀则的西大门
在帕羊镇，大风将浮在地表的轻盈
统统刮走，也刮走了我
剩余的那一点青春

大风将息，帕羊镇上
前方等我的，冰蓝的火焰非幻非梦
我不敢确认理想存亡的定义
这是我熟悉的炉膛
蓝焰像一首民谣，在昏暗的视线里
把海拔标高，把逝水凭吊
有半碗被谁喝剩的酥油茶
放在暮色的石桌，上面漂浮着一层天下黄沙
月光渐渐爬上由浅入深的背影
谁是谁的邻居？
星星以及亿万个无名的星座，在银河踱步
有人演算过地球与它们之间的里程，以科学的名义
昼夜不停地破译宇宙的密码
破译数亿分之一的未知
谁是谁的旁系血亲？
野牦牛、盘羊甚至野驴的蹄印
沿着大地沿着干涸的河床，沿着山峰的走向
沿着各自生命轨迹
于是奔腾，于是踩出一组富有动感的辙印
地平线上的朝阳，睁开充血的黎明
一轮彤红的齿轮转动着，上升着

大风将息，时间在空间里含冤而逝
空间在时间的子午线上，临窗颤栗
时间的手势在空间举起不朽的话题
让空间的幻风翻阅，彼此
时间更被卷进空间的涡流，与其并蒂
那么，空间在时间里便是
春天对应一朵小小的茉莉
大风将息，它的美与天道兀自散开
此夜，听闻格萨尔王的战马嘶鸣
是谁？手握一把长镐
在神山仰望，在偃旗息鼓的驿站
埋头深挖狂风过后的软泥，扶起片云若操琴
垒起了兵营、垒起了牧人的民居
垒起了远行的炊烟

在帕羊镇，我便在西藏以西
牦牛是草原上不倒的帐篷，它驮着历史的精魂
驮着露珠初上、东方泛白的天际
昼夜兼程
窈窕的远山上，如果有一朵雪莲
就有一千朵寂寞，拢聚
雪莲花，它是孤傲的云，它是山间的月
它是雪山的女儿，它是从冷风壁岩上
生长的，灵动的雪莲花神
你是倚在帐篷旁忧郁的梅朵
我年轻的女神
梦中的羊群，莫不是从雪山高处滚落的雪球
遍布山野，像一束束异叶青兰①
阳光下纯白娇艳，暗夜里泛出碧幽的光环
世代神话与爱情在这里演绎
路边一洼浅水，一直睁着眼
瞅着来往的人和他们灵魂的相遇
有西去的脚步就有返程的风景

大风将息，骚动的声音止步
能见度还很低
帕羊镇，地处风暴必经的路口
呼啸是砺石之墙倒塌之前的啜泣
一堆乱石拼写了一侧的掩体
呼啸是一辆奔驰的卡车，摔了一跤
然后，在这一片梵天净土之上
沧桑地站起。神秘着被神秘的事物
大风与饥饿的狼群一起，路过帕羊镇
全镇窗户下的每一盏灯，都沉默不语
几只迷途的羔羊，倒在暴风未停的子夜
倒下的地方接近天堂
雪映大川，遥看蛮荒，孤绝而神伤
我的思绪，在窗帷缝合的子夜漫游
越岭翻山，风伏静谧，惊起旷野的梦魇
天亮以后，群羊已经负笈远行
让风撕碎的羔羊，被巡天的神山认领
几片冻僵的湿云，就做了群狼胃里的一块补丁 
唐蕃古道，多少英雄易袍换马
多少雪山瑞云横飞
大风吹过的地方，来年水草丰盈
大风吹过的地方，我遇见
三座新羊舍，两代牧羊人

在帕羊镇，有很多传说故事很密集
常常会遇见，去阿里和从阿里返回的车子
219国道上，一切行踪都风尘仆仆
人和车的背上，沾满冈仁波齐的唇印

在帕羊镇，我便在西藏以西
在帕羊镇，我迎着刮过来的风
一遍遍自问，谁的灵魂不裹挟几粒埃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