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五十七

                      三十一 一篇关于音乐的文章（1）
       我父亲把我从英格兰叫回来的时候，我本是准备学习成为一名律师的。
  几位朋友对我的事业就这么半途而废颇为担心，力劝我父亲再把我送回去
  。这就让我开始了第二次的英格兰之行，这一次是一位亲戚给我做伴。
  我的命运却是坚决反对我从事律师之职，这一次我甚至都没能到达英格兰
  。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只得在马德拉斯弃舟登岸，返回加尔各答的家中。
  至于那个原因，再怎么说也没有其后果那么严重，只是最终结果对我亦无
  不利，我也就不在此赘述了。我也曾有两次前往拉克什米神庙朝圣，结果
  都是这样半途而废。然而，我希望，起码因为我没有给法律图书馆中额外
  地增加些案牍之累赘，法律之神也该会对我青眼有加吧。
       那时我的父亲正在穆索里山区。我是颇怀着一颗忐忑之心去到他那里
  的。他没有一点点生气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开心。我的此番归来，他
  一定是看出了其中自有神圣天国的庇佑。
       就在此次旅行动身的前夜，应白求恩学会的邀请，我在医学院的礼堂
  读了一篇小文章。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大厅广众面前读我的文章。K·
  M·班纳吉神父在场主持，文章的主题是音乐。抛开器乐不谈，我力图阐明
  的是，把歌词所要表达的东西更好地呈现出来，是声乐的首要目标。文章
  的内容实在是不值一提，只是为了说明我的主题，我一直是连歌唱外带着
  表演。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毫不吝惜对我的溢美之词，我想他仅有的理由
  ，一定是我年轻的嗓音颇有些动人之处，外加我真挚的情感和杂耍一般卖
  力的表演。然而，现在，我必须坦承，那个晚上我以那般的热情所发表出
  来的见解，是错的。
       声乐艺术自有其独特的作用和特色。如果恰恰又给它配上了歌词，那么
  仅仅作为承载旋律的工具的歌词，切勿对此种机会做过分的奢求，并进而
  试图取代原来的旋律。曲调本身即拥有万贯家财，为什么要去给歌词做端
  茶倒水的杂役呢？当仅有歌词已是难以奏效之际，正是曲调发挥作用之时。
  它的力量存在于难以言说之域内，它告诉我们的，正是歌词欲言而难言的。
       所以，一支歌曲包含的歌词越少越好。在印度斯坦的古典体裁中，歌词
  无足轻重，全凭旋律以自己的方式施展其魅力。当曲目得以自由施展，且
  能携带着我们心中的情愫进入它那优美的情境之中，声音亦即臻于化境。然
  而在孟加拉，歌词一直都占据着主导地位，我们本乡本土的歌曲就未能充
  分发展其音乐性，亦向来都是满足于做她的姊妹艺术，也就是诗歌的小丫鬟。
  从古毗湿奴歌曲一直到尼都先生的歌，她，一直都是从背景之中把她的迷
  人之处展示出来的。正如在我们的国家里，妻子向来是以承认她的依赖性
  来统治着丈夫；我们的音乐，虽然表面上只是从事着仆役之职，其实一直
  都支配着歌曲。
       我自己写歌的时候就常能感受到这一点。我一边对自己哼唱着一边就写
  下了这几行：
           我的爱，
           别把你的秘密全留给自己，
           轻轻地在我的耳边说出来，
           只对着我一个。
       我发现，歌词在旋律的携带下所能抵达的境域，单凭它们自己就无力到
  达。正是优美的旋律让我们知道了那个秘密，一个我不厌其烦地想亲耳听到
  的秘密，她，掩映于密林深处绿意森森的浩渺之中，她，沐浴在明月之夜
  一片寂寥的皎洁之内，她，以遥远的地平线后面那一片无边的蔚蓝为面纱，
  美目微露而巧盼——她，就是大地，天空和海洋最为心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