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非雪（组诗）

文/雪落心灵

01.白日梦

那时，日子在淬过火的刀尖上跳舞
生活模糊了昼与夜的边界
你总默默承受，贫瘠骨感
幻想动心又硌人。做过许多白日梦
我们都不忍心说出口

后来。现实努力析出汗水最后的盐粒
风雨丢弃的云彩越来越多
夜装下的黑愈来愈深
白发替生活的某个细节托住了失去的水分
我们把梦让给朔风中的雪去做

妈妈呵，天堂里的母亲
就在今天午休时，我忍不住
又做一回白日梦：梦里
您牵着我，袅袅炊烟递过浮云
我任性地牵着最大最洁白的那一朵
2019-06-04

02.时间

时间囿于钟表，像自由抛弃的句点
窗外，鸟儿或者蝴蝶
飞翔附着在风之上的自由自在

时间的风言风语背影后，一只蚂蚁
是它呈现的一个忙碌的具象
我，则是另一个

更像随身携带的一帖膏药
把生活多余部分贴向梦的最痛处
朝花夕拾，习惯于用腐朽替换枯萎

脚印不回答远方，收脚印的人
用时间，为尘世疗伤
2019-05-30

03.雪的另一种落法

冬天的雪下了好多年
麻木和冷漠对痛的感知渐失锐度，六出冰花
每一出都沦落为过程的省略号
但我，还是想到了一场雪

它对冷暖有包容度，它更多地
让时令移步换景
它的飘落，完全剥离了季节
比如镜子里，堆集于头顶的雪
它以高于眼睛的视角
替冬天收藏了我曾经感知过的凛冽、寒冷、萧瑟
以及苦涩的盐粒
再比如，那年的六月飞雪，让楚州
替一个孤苦的女子悲伤得三年没有一滴眼泪

镜子里多早生的花发。发现它们时
城市的雪，融化悬而未决
村庄落下的雪
早已落过了季节
2019-05-03

04.喊山

喊一嗓子，万物显灵，十万大山
就会齐齐刷刷地活过来。喊一声

飞禽走兽会应答你，喊一声
石上流过的清泉会应答你，喊一声
吐泡泡的鱼儿会从水里跃起，应答你

喊一声，白云深处，那个五里河*的小山村
会用最地道的方言拨开山岚烟云
脆生生地答应你……喊一声
大地沉默，夕阳剪影出座座青山的峰峦
如十月怀胎的母亲
隆起的子宫，喊一声

再喊一声，荒草伏倒，沟壑耸立
泪水啊，就逆流成河
白发如雪

注：五里河，长江流域水系通江河经流我故乡之一段，因湍流至此水面豁然开阔而得名。
2019-04-10

05.清明，来去都有分明的词性

四月伊始。沿途。流水。落花 
流水把落花寄给远方
春天将尽，葳蕤的事物
依旧是一枚实词 

清明。火车。汽车。轮船。或者飞机
万里迢迢将我们寄出去
又原路退回
悲伤与痛，似一枚实词

查无此人，出生地地址不详
更加频繁。被寄存无取的旧日子磨亮
故乡，愈来愈像
一枚虚词

光阴匆匆来过又去过，荒冢无从返青
总有落寞的背影，如虚词
被掏空的那一部分
2019-04-07

06.故人辞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
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那就让万物悲喜同在，芦花不用飞皓发不必白
我们不言离开
我们不去告别

如果后山归宿地空着，我就和你们
截四月之美，于此结庐开荒
种小阙朝霞，种小缕夕阳，种小片庄稼
再在它们之间，加几粒鸟鸣
添上炊烟几小段
我要赋予每一段袅娜，浓重的烟火味

泪水尽管那么浓，溪水多清欢
算了，忽略掉中间那段
还是把兵荒马乱还给鸡飞狗跳
我要使劲踮起脚，清理掉您头上的那根白发
把它丢弃在风中

白云那么多，雪花十万瓣，足够替天老去

注：*引自米兰-昆德拉
2019-04-02

07.春天里
 
工地一直在覆盖旧日子
行踪一再被伤口暴露，儿童和被追逐的黄蝶
已惶惶不可终日
回头。借助一叠雪白的纸
春天正在我办公桌上葳蕤黑字，以及
它们了无生机的组合
 
三月被玻璃窗隔离，被隔离的还有
一小阙暖风和缤纷落英……
在乡下，那么多走失的事物
又在惊蛰里换愁沽酒
 
扶不稳的醉
像老母亲在世时，扶不稳的手杖
2019-03-04

08.半支烟

其实此时，黄昏献出夕阳的酒缸
燃烧洗涤苦涩
洗涤出瑞雪飞扬，炊烟婀娜，蓝天云白……
前半支，是灰烬析出汗渍里的盐分
析出群山竖起的耳朵
在倾听庄稼拔节
母亲直起腰父亲直起腰，梦想扎根四野
明灭如星斗，点亮满天夜色

追忆与铭记疯狂依赖
给我暴利，给我光鲜，给我欲仙的幻觉
后半支，等同于：
鸦片、海洛因、冰毒、吗啡、大麻、可卡因
以及那些麻醉和精神药品
在最后一个烟圈里，反刍
季节，反刍季节里
走失的人
2019-02-26

09.给死亡一个理由

坐在夜色底部，月亮是深井的出口
阴晴圆缺，只不过
井底之蛙的陋识——
我是在说，不必称出时间的重量
不必切肤出疼痛的厚与薄
不必说出童话喂养的幸福

夜色那么窄，窄得无法藏匿一豆灯光
夜色那么宽，宽得
如一口阔绰的棺材
如此，每次便可把酣然入睡
当作缩写的死亡，而把死亡
轻易就当作一次更长的酣眠

那么多的白昼，皆是向死而生的佐证
——当我突怀悲悯时
2019-01-19

10.玫瑰，值得用减去的日子把红缝缀

宛若一个个贴切的比喻
用火苗在穿针引线

我家阳台一隅，方寸之内
以妩媚豢养的，不独归属于
打马而过的公子与江南烟雨的红唇

先人。子女。儿孙。用给予
便可提炼出事物的旧核，提炼出
枯木之上萌出焰火。绽放与凋零

把减去的日子用红缝缀
——老挂钟的倒叙中，暗香又在浮动
取之不尽的黄昏，若茎上的刺

一旦挑破夜的静止
一束月光就会把一个人内心，扎伤
2018-12-30

11.比如冬至，比喻冬至

凛冽之外，风雪的刀子秉持着公平
分割出失去平衡的时间
把一半给昼，把另一半给予夜

让风，让雪花的白，以及
白发间残存的黑，成为一个本体
流浪者瑟缩于街角，是另一个
 
火锅店里，汤水沸腾。多像
羊，昨天还在嚼咀枯草跪乳小羊羔的那只
用自己逆来顺受的半生，替苍生

哭出了人类的无知
2018-12-22

12.执念

光阴锲而不舍，超度铭记与淡忘
婆娑泪光，最晶莹的那一面
收藏着艰辛的青铜，微笑淹死了痛，汗滴析出了盐

庄稼般生长的幸福总在酣然里醒来。梦醒时分
无非是：摇曳穿过斑驳，荒芜
以愈加弯曲的弧度赋予一抔黄土轻与重

余生剃度，风吹草动浮动黄昏
让落日就是落日，让落叶以风的样子
故乡以背影的样子，一直宛在

不忍心再回头。我怕一回首
往事会扭伤了时光，痛会在一声“哎哟”中
魂魄归来……远去的故人

会再次替我，为下一场不期而至的雪
先行白了头
2018-12-14(注：于母亲“七七忌日”前夕)

13.无尽头
 
风解除了羁绊，闪电
像一架通往天国的梯子，如果雷声
把自己交给了忍气吞声
醒了大半辈子的骨头
就会睡去……
 
譬如：临近中年的我
醒来之后，已经学会淡然地看夕阳
吊死黄昏的影子，看时间
把钟摆摆成虚无，看一只经过的蚂蚁
如何抄袭一个人的一生
在抬头时拭汗，在低头中
悄然落泪。尽管
 
我和它们，它们彼此之间
都没有交集
2018-12-08

14.雪非雪

昨夜。一个梦落进雪中，一场雪
落进了梦里，它们互为依靠
梦叠高三尺，雪
也落了三尺……

空寂垫高了守望的眼
纷飞把温暖还给支离破碎
裸露扒开了麦田
麦苗遗留下的三层被，一层一层被痛揭开

旧日子如尘世的浮云
北风还在轻叩柴扉，场景中风雪久候
只不过，再也等不来
风一脚雪一脚里晚归的人

小雪，雪落他乡。父亲去了远方，母亲
也去了远方，那些故乡的雪
落进陌生的雪里，一片
更比一片白，一片更比一片寒

时光在轻轻纷飞，时光在寂然坠落
空炉燃念，岁月煮雪
轻易就煮沸万里悲风的海
泪光和温馨用来泅渡
2018-11-22(小雪日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

注：刊载于《巴中文学》2019年第3期(总第72期)【原点·奔跑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