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木心的一首短诗
作者:谢知北 2019年12月26日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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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是睡熟了的水”是一首短诗,毋宁说是一个比喻。它不是一句誓言,就好比不是木心的另外一首短诗:我是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前者是一首诗,后者更多是一个誓言。这首诗——请允许我在这里说它是一句话——是一个典型诗人头脑的语言样本,当冰在木心的眼里经过过滤,就像把冰放进了加热器,然后就获得了一种融化状态,而这个加热器是神奇的,它带有赋予生命催眠作用。当冰块进入这个加热器,它变成了某种活物,加热都洗礼结束后,静谧的冬日状态就生成了。我相信木心先生不是说在现代科技制造下的工业的冰,而是在指冬日自然状态下的冰,因为只有这样,这句话的联想才合情合理。
这句话比一句誓言短诗更像一首诗,因为它包含了更广阔的隐喻世界。类似的比喻,在阿多尼斯的诗歌世界里也经常出现。我不知道木心是否读过阿多尼斯那些精妙比喻的短诗——这种可能几乎为零,因为语言的巨大隔阂与国界问题,一个客居的中国诗人,一个流亡的叙利亚诗人,一个古典主义者,一个现代的革新者——但是他们比喻的相似性又印证了诗歌无国界这一说法,尤其是对于写自然这一类的作品。
到这里,不难发现我有引用阿多尼斯诗歌的意向,所以我遵循自己的意向,引用阿多尼斯的一个对雪的比喻:
雪,
如同疲惫拖曳的
没有尽头的车队。
和“冰,是睡熟了的水”一样,这也是一首短诗,选自《雪之躯的边界》,但是除了继承雪的主题,它与全诗联系并不紧密。我把它当作是一首独立的诗,一个冬日里沉默的联想。而且,在这篇文章中出现的两首短诗,在状态上竟然如此的相似:沉默。一个在沉睡,睡熟了大概是指孩子的状态,里面包含有天真,可以看到一种可爱的不忍让人打破的状态。而疲惫的没有尽头的车队则指向中年状态,它像一个劳作不止的男性,在望不见尽头的行程中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前者轻盈,后者沉重。沉默的状态可以是安详的熟睡,也可以是在忍耐中负重前行,当然,这两首诗中没有写到更多的东西,它们水下的冰山则是诗人的心境。我不怎么了解阿多尼斯,但是木心的心境就是如此:永远有活力,永远带着文字秉持着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尽管木心不曾明写到自己的那种乐天派性格,但是他的生命轨迹则印证了这种性格,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诗,这要比一个比喻更加复杂,因为生命本身一定是比诗歌更加复杂的东西,诗歌是生命的点缀,有时候会超越生命,可是始终不及生命本身那般多变复杂。
尽管在这首诗里木心展现的是孩子的状态,但是其实更多的,他的视角则是一位父亲。父亲看孩子,自然多要一份爱。而在这个父亲视角里,则看出木心的博爱——尽管这个男人打了一辈子光棍,但是他对于自然的爱却不曾退减,他大概是又做父亲的心,把冬日里沉默的冰当作孩子来看待了。我们看见的木心的形象多是一位英俊的风度翩翩的穿风衣带圆帽的老人,但是实际上,木心从来没有老过,他的形象是一位有情怀的中年,同时也是一位不够理性的艺术家——这里没有指名木心是诗人,则是因为他不够“大”,现代汉诗百年来并没有产生一个具有广泛影响并且得到认可的大诗人,木心也没能例外。但是木心却跳出了一步成为了艺术家——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这种东西大多是苦难,因为被捕,入狱,流亡,他成了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这样的人很难再成为一个孩子,然后会成为中年或者是老年,但是木心的心始终又年轻了一些,所以他成为了一个中年。文学与绘画是他的孩子,他的确这么说过。而这首诗里的父亲视角与儿童形象,又印证了他说过的这句话。
写到这里,一副画面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独身中年,在异国他乡看着落雪纷飞,他出了门,在公园里走来走去。这是一个下午,过了一会儿雪停了,他便又看静止了的雪,在口中不经意间念到了一个比喻,也就是这首诗:冰,是睡熟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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