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佑良
 
 
一
 
写下故乡这个题目
满目的青山逶迤而来
一条山溪的低呤浅唱
在排工的号子里连绵千年
一排排菜垅。竹尾挽成的瓜篱
翻薯苗的嫂子腰圆臂壮
梯田随意地挂在山坡上
结稻子和农人劳动的姿势
 
李子坪。洪家塅。柿子窝
一个个屋场结在山坳
如同秋天各种果实结满枝头
一家家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
那是山村最古老的风景
背着竹篓摘猪菜的
是邻家待嫁的小芳
陶制的圆口坛，敞口坛
里面盛着的是重品味的家乡菜
至今还在县志里飘出浓香
 
那一阵锁呐是村里某位老人走了
而村前刘七家的花轿刚刚落下
老郑家的母猪下了一窝猪仔
罗青春的房子刚盖过二楼
赶场的集熙熙攘攘
田野里的庄稼长势很好
日子如村中那条小河没有停息
 
二
 
村头石桥泄露了故乡的年龄
七百多年前的祖先聚居在此
石围墙石门楼筑成堡垒
民歌民俗结成乡风
每一场正儿八经的喜事
总有中规中矩的程序上演
而被外人挪揄的方言
却是游子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我看见，旧时的纺车彻夜在转
纺纱的妇人极像祖母
我看见，油榨坊的尖隼闪着亮光
撞击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我看见，石碓臼一下一下啄着糙米
红薯和白菜占据木甑里显著的位置
故乡一度满脸菜色，步履踉跄
 
我听见，伐木的声音断续传来
古樟作证老松作证楠竹作证
千里之外的一扇木门作证
青山生长着祖先的用度
油盐，印着蓝花的布头，铜锁
和女人头上那只闪亮的发夹
只有排工知道这些竹木
一路波涛汹涌，浊浪翻飞
 
 
三
 
大山安静，故乡安静
粘在山旮旯里的屋场安静
只有那条通往外界的小路
时不时扭动一下身子
最终它牵来一条飞驰的高速
故乡的静从此被搅乱了
古石桥穿上了保护的外套
社戏山歌收进了非遗册
电商。物流。特产店。饭庄
做旧的招牌闪着新奇
 
油砂路。公园凳。垃圾桶
小桥依旧，流水依旧
晒谷场捉迷藏的人换了一茬一茬
总有一些东西深藏不露
轿车停在刘家李家张家不走了
还有一些开往前行的路上
祠堂。供牌。八角的藻井
古宅院的天井是一双老花眼
别墅楼房住着留守在家的乡亲
靠墙跟晒太阳的老头用手机
与在北京工作的女儿视频
 
 
四
 
我是一个疏远了故乡的人
总惊喜于一些事物的变化
惊喜于一树茶叶的鲜嫩
那是罐装贴签前的原貌
惊喜于一片竹笋的清香
那是大山内心最突出的思想
惊喜于一张土法制作的草纸
正试图改写自己单薄的命运
 
于故乡我是过客，来去匆匆
自酿的烧酒已凉，乡情渐淡
垂髫的孩童笑问客从何处来
好在，稻子认我，瓜果认我，红薯认我
我和他们曾经那么不可分割
走过饥荒，生死相依
他们不嫌弃我满身的市井俗气
对我依然清香如昨，亲如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