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老树

作者：许敏 
 
它，像一根钉子
钉在院里，已经两百多年了
如今，它太老了
倾斜在风中的身子
缺少一根拐杖的搀扶

想想吧，奉献了
两百年的果实和落叶
留给自己的，却是新伤与旧疾
寥落的人群里，亲手栽下它的人
已不在人间，它爱过的鸟
繁衍过的子孙，也不知所踪

它太老了，散步时
我听见村民的抱怨：

“深秋，风大，它又
紧靠路边，刮断的树枝
会砸坏行人和车辆——”

“百年老树，有身份牌
园林局备案，谁也不敢动
这么老，一动，准死！”

像战后的幸存者
它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一寸寸地
拒绝枯萎，撕毁时光的判决 

它，太老，太仁慈了
春天一到
它又不得不以半瘫的绿荫
向想要它
活下去的人，屈服


诗人简介  许敏，1969年12月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诗歌学会副会长，安徽省诗歌学会副会长。参加诗刊社第23届青春诗会。有作品入选《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60年诗歌精选》《〈诗刊〉创刊60周年诗歌选》《星星50年诗选》等多种选本。曾获第二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首届九月诗歌奖、安徽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草编月亮》、《许敏诗选》。



老树必须面对的

文/一面镜子

         关于老树的诗很多，好诗更是林林总总，举不胜举。我也写过老树，所以对老树情有独钟，一见必读，遇上好诗，心里难免痒痒，总想抖抖那种感觉。诗人许敏的《一棵老树》一入眼，就被那种深邃之感吸引住。
        说实在的，一棵老树入诗，并没有什么新奇所在，之前的太多阅读总会产生一定的影响。有种先树夺人的感觉。好在一进入，首句就把人给钉住了。一根钉子先声夺人，把之前脑海里存储的某种感觉一扫而空，被钉子新奇绝妙的生动形象而镇住！第一节五句不见树影，却有树形树魂，活生生的沧桑之树立于读者的眼前，而我仿佛看见一个两百多岁的老者斜立于风中的院子，那种欲倒之态，真想上去扶一把。由钉子到老树，诗人以精简的笔力完成了自己的预设。
         第二节开始，直接进入老树的思想深处，仿佛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奉献给了这个世界。在这里，树与人的形交错，转换，重叠，诗人把读者引入了一个时空转换器，可以自如地换形移位，把树当人，或把人当树，老树如人，看世间人事物换，沧海桑田。那种陡然而生的辽阔、深厚在此节悄然展开。在三四五三个小节中，诗人以让人意想不到的路径，把读者引入了自己的埋伏圈，以曲而意，以折隐匿自己的目的，表象上让我们看到的是村民对老树的抱怨：障碍与保护形成了与人的对立，这是实的一面，也是事实。但在事实之下，却还有一层真的相被暗喻，这才是诗人要表达的目的！第六小节，诗人突然调转近镜头，把长焦对准了虚拟而又真实的存在，用“战后”“幸存者”加深老树所包含的深刻内涵，诗意在此更加厚重博大，进一步印证了读者所能理解的老树的指向。老树顽强的生命力被诗人以精典之句“拒绝枯萎，撕毁时光的判决 ”推上高峰。最后一节，诗人让老树站上了人之上的高度，春天里老树新叶，以一种新的姿态面对世界。细思，老树的复杂性彰显出的何尝又不是某某某某变迁的缩影呢。
        至此，老树出神入化在诗中扮演了历史与现实的重要角色。其实，这只不过是诗人用高明的障眼法，设了一大局，局外人或不愿入局者，就此止步，此时的老树也不失为诗意厚重之作。但纵观全诗，从两百多年、太老……引伸出的却是时代之树。时代洪流滚滚滚向前，而树呢，必须面对的是什么！为了更清晰地理解全诗所延伸的隐义，在这里可以设置一个特定场景：这棵老树生存于大清时所在的“院子”。那么反过来同样老树可以成为那个时代的代言者或见证者。于是，我们立刻感到，诗中的人事物站立起，向我们走来，脱下了外衣！其实，生命力异常顽强的老树面对的何尝又不是一次次推陈出新的改变呢！
        诗人敏锐的洞察力和远瞩性，使他发掘出了老树所固有特殊内涵，意象隐含深沉的意义，不露痕迹地表达了具有历史和现实意义的博大主题，其简约平常的语言承载力有如大海浮起冰山。显而易见，此老树非树非人了，必是彼“老树”！一切尽在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