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
要到什么地方去
她永远那么整洁，厚实
她茕茕孑立
无儿无女
也许曾经也有一个爱的人
而如今她爱屋前的小草和
茅檐下倒垂的冰销

我是多么渴望她成为我的奶奶
绿头巾、蓝大褂
黑色的鞋、黑色的袜
挝在袜子里的黑色裤子
还有一条从年轻的时候
就围上的围裙
可她不能成为我的奶奶
她是有巫术的人
她的炕上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的茅屋里有一个黑色的大坑
专门用来埋小孩
她的扫把上有一颗星
她是个哑巴
她的那些咦咦呀呀
都是咒语
庙会上那些做法的神仙
总是让护法盯着
不让她靠近
多少年来
她没有给她心爱的菩萨
烧过一柱香

我是那么的好奇
我多想进到她的小屋
可我不敢
每一次她牵着我的小手
走到她的茅屋前
我总是探一探头
或者坐在檐石台上抠一抠
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
她也不强行让我进去
她从她那黑乎乎的屋子里
拿出几个柿饼
那是别人夹完柿子
剩下的几个
那几玫耀眼的火红
从深秋的落寞的高空坠下
她把它们捡了回来晾干
变成了我手中开花的
干瘪的几玫
那几玫上面，
镶嵌着黄叶和柴渣

我向来听大人的话
我不敢吃
但是，我吃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我会飞上天空
或着，钻到土里
我吃了
我在等待着咒语的灵验
可我没有一点变化
我对她的巫术多少有点失望

 我吃巫婆东西的事
马上传开了
我不知道是哪个神仙
站在我的背后
看着我的一言一行
我变成了村里那个不幸的小孩

村里的女人都说“我会变成牛马鸡鸭”
我希望我可以上天入地
可我怎么能变成牛马呢
我变得忧心忡忡，心不在焉
在去河边喝水的路上
凄然的把头摔破了
村里的人哗然了
去河边喝水是变成牛马的第一步
奶奶紧张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
拿出祖上传下的牛角卦
给我算了一卦
“巫术作祟”
母亲轻蔑的瞪了一眼
领着我去包扎了
奶奶去了神仙府上
给我求得了一道灵符
夜晚绣到了我衣服的胳肢窝
村上的老人纷纷效仿
不出几天
村上的孩子每人有了一道灵符
一切又平静了

她住在河对岸
住在黑色的彼岸
在新年的鞭炮声中
她早早的就睡了
一到夜晚
她的茅屋和背后的大山
融为一体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我一样
趴在窗台看星星

她是流浪来的
她成了一个穷光棍的福气
她是哑巴
没有家长里短
每天咦咦呀呀
这咦咦呀呀在她男人眼里
成了温柔与智慧
可她也是一个蠢人
在一个山野盖满雪的早晨
她把炕烧的像锅底一样烫
热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
她用她宽厚的背
压死了她第二个孩子
她变成了一朵没有叶子的干枯的花
生命已经摇摇欲坠了

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凄惨的女人
她不知道贫困
只是偶尔心痛
这一种心痛
在岁月的异样中
归于平静

我终于走进她的小屋
屋子里没有灯泡
也没有蜡烛
炕上没有席子
半面已经坍塌
剩下的一面铺着整洁的铺盖
而窗，只是一个象征形的框
脚底下是一只黑色的箱子
没人愿意打开
我也不敢打开

那个所谓的埋小孩的坑里
静静躺着几根白萝卜和发芽的土豆
我走进曾经神秘的黑色
而如今是苍凉的白

那是一场暴雨
没有打雷
没有闪电
在黑色的天空下
雨点儿细密而沉重
五六个人抬着一副棺材
仿佛一个高个子瘦人
担着一担水
左滑右扭的
向着那个坑走去
也迫不及待的向那个坑走去
没有一点儿留恋
没有一点儿哀伤
仿佛那个坑是一个解脱
而终于是解脱了

他们把她埋了
掺杂着热雨
混合着沙泥
和大地融为一体
而大地上遗留着的
那座茅屋
在我心中变成一座土丘
也许是一座坟茔
被风吹、被雨踏
却永远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