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组诗）
  文/张宏树

   表哥
表哥个子高高的
不胖，但很结实
几根钢钻，一柄铁锤
装入行囊，挎在肩上
是表哥养家糊口的全部家当

每年的腊月，表哥从江北来到江南
在盛产小麦玉米的洲上帮人家锻磨
举锤行钻，清脆的声响中
表哥手中的钻子熟练地
在磨盘上比划滑行
磨盘深深的槽口
嵌满表哥流逝的汗水和时光

三个鸡蛋或一勺小麦
是表哥劳动的薪酬
来回的路上
表哥常给我念几句古诗

三年饥荒过后
表哥  连同他的诗歌
再没来过江南

     万人食堂
江南小镇
几千人口
同奔一个食堂

这是吃着上顿盼下顿的一群
开饭时间未到
打饭的队伍
已排得很长很长

今天卖浮萍蒸发糕，换了新花样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打饭窗口
我个头最小，身子最轻
一不小心被推挤成人塔的塔尖
当人流涌向另一个窗口的瞬间
我又从塔尖跌入谷底
险些断骨伤筋

从食物中获取的卡路里
抵不上跑路挤队消耗的能量
那么多打饭的的人
面容微浮或蜡黄
有几个长得白嫩稍胖的
是窗口里面的炊事员

今天的肚皮
已不再讨论温饱
光阴的流水，却冲不走
那个年代的记忆

       黑心茭白
刚下课，同学们都说肚子咕咕响
我们没回家，径直奔向村边的小塘
几丛枯死的茭白已被人
寻了又寻，翻了又翻
只剩下几支干瘪的黑心茭白了
我们采下   用力咬一口
嘴巴直冒烟
明知味道不好
还是本能地往下咽
此时的孩子们
肠胃成了弯弯曲曲的烟囱
灶口喂进的柴是黑色的
灶尾排出的烟也是黑色的

     午饭
上小学的时光
妈妈常给我送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也很简单
就是一份山芋干煮稀饭
妈妈在教室外等候
隔着玻璃，看着我狼吞虎咽
妈妈问我吃完了没有
我说好香好香
碗也很干净
我已用舌头洗了一遍 

       会战芦苇滩
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芦苇滩
边缘与天际的浮云接壤

三月的芦笋在朝阳和春风里拔节
叶片滚落的露珠泛着耀眼绿光

一捆捆老芦苇搭建的窝棚
是理想的御寒夜宿篷帐

我们这些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也像大人们一样
参加春季积绿肥会战

两碗卷着细浪的米粥
加点从家里带来的的咸菜
算是今天不错的早餐

我们三五一群
把割断的芦苇捆好，再装上卡车
让司机叔叔送到几十里外的
三山，横山

辛苦了一天，睡梦中看见
我们亲手割下的鲜嫩芦苇
正在故乡的农田沤成绿肥
滋润新插的秧苗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