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先生。

作者: 2020年01月08日14:01 浏览:42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往事如烟。





在乡下,长舌妇们总是期待有事情发生

也许是日子过得过于沉寂平淡。那年月,

也没有电视,新闻,谁家女子出轨爱上

隔壁老王,其故事就在街头巷尾发酵着,

偶尔遇到当事者,人们都格外谦恭地点头,

说话小心,即使平时爱开几句没深没浅

玩笑话的人也缄口不谈了。人们在谈论

斥责背后总是暗含一种羡慕之意。老人们

默然。而那时候我还小,事件似乎对我们

起不了多少作用。但那些热浪稍稍退去的

盛夏夜晚有人睡不好,它们像葡萄藤蔓一样

蔓延着。忠厚老实的人总期待,但愿时间

冲淡一切,而当事者的男人从县城里赶回,

连夜把爬满小花的篱笆拆掉,砌一堵又

高又结实的砖墙。有人说,“有啥用,

关住人关不住心!”男人寡言少语,

只知道吧嗒吧嗒抽烟,大概不到一年

举家搬走了。据说,现在发迹了,很有钱,

在广州有好几个厂子。村里就有人在他的

鞋厂里打工。人们很少见到他。因时间久远,

见了也不觉尴尬。当然也得不到什么格外

礼遇和照顾,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就是了。

但每每提及,人们总是以此为荣。而隔壁

老王在自己女人去世之后,没有再对女人

动过心思,却买了一群羊,成为一个牧羊人

北方的二月,冰天雪地,北风呼啸着,

我见到他和羊在无边的旷野上

迎着风,似乎甘愿被风劈成两半。





山中。

 



默默地我们走着,天就要黑了

幸好,我们已经走下山。

匆匆之中胳膊被无数树枝刮破

甚至,我们都不曾感到疼

疼痛是回家之后感到的

像深水中慢慢浮上来的一条鱼

让我们在微光中看到它忧郁的眼睛

并且啄食着我们的心。

微光中我们看到漂浮的灯火,

接着是木鱼和诵经的声音

我们遇到一座寺院,

确切地说,是正在扩建中的寺庙

我们遇见接石料的老和尚,

并询问他,“大师,这是哪里呢?”

他双手合十,了解到我们是山中迷路

于是他去招呼一个运石料的翻斗车司机

他说你们就搭这最后一台车回家吧,

刚好他经过你们要到的小镇,

我们心怀感谢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昏暗之中,我们也下意识地合十双手

深表谢意,但是我们并无信仰呢

然而,却不觉得我们的举动怪怪的

相反,甚是自然。我们心无菩提,

却虔诚地在一条回家的路上





纷纷的人世之殇。



 

仿佛都是设计好的,一辈子 

你都在这里生活,你的小村庄,

不规则的房子,跌跌撞撞

好似散落在银河系里的星辰,

它内置的弹仓,秒针孤独地旋转,

像一枚叶无声卷入墨色的漩涡。

一截斑驳之墙,是你人间的模样。

你,叶子和雪花,都偏爱独居高处, 

又同时爱上坠落和轻盈,仿佛

肝肠寸断的碎片才是一种完整。

村口歪脖子老槐总是获取更多阴翳,

也常送走一个活得不耐烦的人。

一场雪,负责掩饰又致力于表达

一种末日之象,纷纷的人世之殇。





乡村医生。





那人坐在那里,仿佛一座

荒芜的院落;一座荒僻之地

的乡镇卫生院,他在杂草

和蝉鸣之中,另有一种生机。



他的空灵而幽静的长廊

是你暗自欢喜的一条通道

甚至,你幻觉一个女子,

你喜那高跟鞋踏在上面时



的咔嗒声。你遇到的第一个

科室:牙科。吱吱声刺耳,

那是你用灵巧的转子为

一中年男子杀死他的神经。



内科人满为患。那一天,

每个人都捂着肚子。而

一只白白胖胖的手在许多

女人的腹部游移,跌跌撞撞,



若一只小鹿,又似洛德法官

在孤独的海上。他既是院长,

又主抓妇产科。女人都亲切

唤他“宋院长”。我是长廊



尽头的一名心电科医生,我在

一张波动的图表上解码生命。

不过,最近我迷恋上一款新手游,

胜利并非一往无前,快意恩仇



而是“苟活”下来。偶有病人

来取他的心电图,我总是迟疑递

给他。有时我忘记告诉他的状况,

他也并不做多问。其实,转院



以后,他还要做一张新的心电图

谁会相信乡野医院大夫的鬼话呢?

更多时,我如一个病人,更多

是来自“苟活”成功之后的落寞。



世界上,当就剩下我自己的时候

我成为孤儿和阁楼上的疯女人,

最终,一把火烧掉桑菲尔德庄园。

由于人员不足,X光也由我负责。



90年代的设备落满时间之灰。

我们沉默着,甚喜一个人长久

地呆在暗室里。我常为斑驳的

墙壁照一张X相,我看到隔壁



外的太平间总是躺着一名的女尸

她苍白的面色已泛起了微红,

仿佛从未死去,仍做一个少女

葱茏的梦。09年,我在这家医院



工作。我们像一段用旧的婚姻各自

沉默着。如果说相濡以沫,不如说

守口如瓶,或是,懒得看谁一眼。

我们只是不约而同都爱上了暗室,



在那里,我们安详,卸掉伪装,像

勃朗宁夫人慢慢从轮椅上站立起来,

推开门,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

黑暗有时是具有某种超自然力量。



冥冥中,它填满我如蜂巢般的身体,

手掌,眼眶,及我永未抵达的远方。

而风鱼贯而入,呼啸吹过我枯枝般

的肋骨,海边图书馆,白雪墓园,



记忆深处的钢琴,在某些时刻是

重合的。我喜这“苟活”成功的午后,

窗外的杂草和蝉鸣,无不印证了我

人生的谬误及荒芜所具有的普遍性。





油漆工。





你不知道这些有毒物质,

每天,你都和他们在一起。

你在这个家具厂已工作

六个年头了,做油漆粉刷。

这是一个高档家具公司,

通过电商平台,销往世界各地。

据说,油漆工最多做三年,

可是你还继续做着。

你似乎已习惯这些毒素,

体质里已生出对它的抗体,

你早已习惯上班八小时

似乎可以呆在面具里,

你不必对不喜欢的人笑,

说并非出自心灵的话,

你总是告诉自己“做事就好了”

这就是生活。毕竟你生活

不像春天的枝条,孕育

多重绿叶和花苞,

然后朝不同方向开。

你甚至怀念你经手之后

的每一款家具,像沉入某段往事。

这些橱柜酒柜将有怎样的往后余生呢?

它们将和什么人在一起?

它们像旧时的女儿即将远嫁,

与未来生活在一起的男人

素未谋面,这多么陌生,

想想又是多么神秘新鲜!

现在,它们在你手上,

它们木质的花纹,

周围仿佛有飘落的刨花,

像生活的原初模样,

在你面前不做掩饰,

甚至善意的谎言。

而油漆工正是这谎言的

始作俑者,你正将

它们的前世粉刷,

无论它前世是一棵橡树,

还是核桃,来自北美。

在你手下它们都将焕发出新模样。

你喜这些雕花,更喜那美式书桌的简朴,

它以简单和你赋予的更多书卷气,

填补它未来主人心灵的虚空。





管先生。





先生,从你用手机传来的照片来看

这会子你在最北端满洲里的街头

你左拥右抱着两个俄罗斯美女,她们

笑的灿烂如花,你的小眼睛也眯成



一条线了。那使我一再确认世界上

如果有“永远”这回事,它未必是

纵向的,非要穿过历史长河才算作

“永恒”一词,它很有可能是一个



瞬间事件,你立马横刀只取薄薄一片。

你说你的公司是国营的,而摇摇欲坠

已多年,现在终于倒闭了,别人都

叫苦连天一脸愁容,只有你哈哈大笑,



多像一种彻底的释放;这样,你更

走得坦荡,一直向北。不为别的,

只为那拖累你一生而今倒下的国企

它像一头被鬣狗和狮子围攻的大象,



它一世的荣耀都在它倒下去的几秒钟

化作灰烬和悲凉。先生,你行进在

暮色中,一路向北,步履纯粹而轻盈,

你宁愿一脚踏碎一个小镇的黄昏也舍不得



踏破晨曦里的一颗草露。先生,你在

北方泛起微微秋意的晨里,清风已截取了

你一颗泪水的冰凉。而我的意象里

反复叠加出你顽石般的风骨。



可从你照片上来看,你又是一个稍稍

有点发福的小胖老头。偶尔,你搁手机

发一张照片到新浪博客上来,像给某人

通告你所在的位置,又像人类往茫茫



宇宙深处发射无线电信号,看起来十分

徒劳又很有意义。现在,北京你到了。

你从最北的边陲小镇抵达祖国的心脏,

毕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你说坐了36个



小时的绿皮子火车,鞍马劳顿自不必说。

幸好可以到车厢连接处吸一支烟。长夜,

整个车厢的人都昏昏欲睡,列车员和乘警

也睡着了,整个火车仿佛进入了一条瑰丽的隧道



它成为一列梦的火车,在梵高的星空下驰骋,

唯有你还在车厢连接处吸烟,唯有你清醒异常





远方。





我对未来和远方几乎淡漠了。

我只去过几次哈尔滨,

第一次,是送去南方上学的儿子,

我第一次看见飞机,我以为

它一直在那里等候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它是前30分钟飞来的。

儿子在安检口向我招手,我木讷。

我夹杂在穿行的旅人里与儿子道别,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刚刚降落的空少和空姐神采奕奕,

拉着拉杆箱,从我身旁走过

仿佛永远那帅气漂亮。

我一年去几趟县城办事。

买种子化肥,和换二代身份证,

我上面头像一年老过一年。

时间已经把这个人碾碎。

现在他呈粉末状,格外细腻柔软。

从小村到小镇,我只有这么

一丁点的地方。我的庭院,

二月的末尾,乍暖还寒,

还在荒芜之中,但我仍感到

万物正在苏醒,我的葡萄藤蔓

闪闪发亮,根系在尘土里,

它正把黑暗抓得更紧。

你说,“有机会出来走走吧。”

我说“会的”。年轻时,

我想去爱尔兰,手插裤兜

走过都柏林忧伤的街,

像布鲁姆和斯蒂芬,

那时,我读詹姆斯.乔伊斯的

《尤利西斯》。我读梵高先生,

就向往北布拉班特的麦田和鸦群,

我亲爱的提奥,如果你健在,

哥哥一定把你资助的钱十倍奉还。

小小的荷兰,盛产郁金香,也出艺术家

伦勃朗被梵高的光彩已然遮蔽了。

可是,安默斯特你真是太远了!

不然我真想去那小住几日。去你家,

据说现已改为“壳”牌加油站。

去看你的小书桌,我惊叹,

你就是在方寸的书桌上写下不朽的诗?

我坐在安默斯特的小咖啡馆,看到这儿

来的游客,他们都像我吧,为你慕名而来;

我想你在你孤独的花园里采撷,

准备制作天竺葵的标本。

“篱笆那边的野草莓”

嗯,狄金森,忍不住我想乐。

现在,我想最宜居的地方是英国,

法国浪漫的轻浮;罗马,一座寂寞之都。

英国,有莎士比亚也有勃朗特姐妹,

有剑桥,也有足球流氓,有绅士也有穷人,

有乡下的素朴,也有海岛把我们隔开…





孤独的老鹰。





最后一枚金币。一个企图玩死自己的人

终于如愿以偿,玩死自己了



他倒下去。倒在沙漠里。把眼睛分给老鹰吃

倒在微雨之后的草地,把腐肉分给黑蚁和白蚁



饕餮盛宴之后,白蚁们歌唱,黑蚁们默默劳作

而老鹰孤独地飞翔,带着我的眼睛飞翔





细碎和裂痕。





四月一晃而过,如一只醉眼惺忪。五月杂草疯长,

像一杯水四溢。我身体里也塞满青藤。每一刻

都在涌动,如虫子的爬行。

现在长出小小的叶。

我不知道它花是什么样子的,

但每一颗蓓蕾的头都顶一颗露水。

它们挤在一起,像小时候我们在爷爷家,

我和弟弟妹妹在一铺土炕上睡,我们嬉闹,

交头接耳,没有谁能阻止我们沙沙说话,除了困倦。

我总是在想,那时我们真是一堆小虫子在一起啊。

我们说到一只蓝色的鸟。它胆子很大。总是在

我们几乎要触到它翅膀的时候一跃而起,

而另一只红色的总是在一闪而过。

恍若什么倏然从我们体内抽离。我们趴在窗口

听大白杨的叶子沙沙沙。像听那细碎和裂痕的往昔,

在一个又一个的深邃的漩涡里旋转,陷入一只墨色的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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