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平2019新诗辑录

1、将刀磨钝

物业请来磨刀师傅
在小区里为业主
提供免费服务
我用的菜刀还算快
但为了更快和贪免费
还是拿去磨了
以为师傅会蘸上水
将刀在石头上
前推后拉
却见他一揿按钮
将砂轮贴着刀口转动
只有几十秒功夫
便把刀给了我
他说，这把刀好
张小泉，四百年品牌
我欣欣然回家
做饭。用刀切萝卜
刀刃朝一边飘
他磨鈍了我的刀

2、年初五的早晨 

财神日的鞭炮声 
比前几天来得要早 
这是初一之后 
过年的又一次高潮 
黑夜和白天 
还没有完成交替 
天空便有了 
不断绽放的绚丽 
此伏彼起的 
喜庆之声相伴 
点缀无数的梦境 
它们像被海浪 
高高抛举的晶莹 
向着天空腾跃 
却迅速地 
落入浪的谷底

3、家乡雪

老家的这场雪
不期而遇
却来得正是时候
像是为迎接
昨晚归来的我
早晨，轻盈的雪花
翩然而至
越飘越大
洁白的精灵
得多少玉树摇落
已经过了雨水
再大的雪
很难让遍野晶莹
这又何妨
渗入脚下的土地
用不了几天
会攀上树梢和草尖
姹紫嫣红开遍
那是雪
幻化的精灵
 
4、觉觉

这段时间睡觉多
觉得睡觉是个苦差
睡着前辗转反侧
好不容易睡着
却又早早地醒来
世间所有物事
都受价值规律支配
稀缺时珍贵
充盈时贬值
我莫名地想到
对青春和童年的怀念
便是觉总睡不够
母亲几次三番地催促
我皱皱眉，翻个身
又香香地睡着

5、喂喜鹊

叔叔把一桶泔水
提到厨房外
倒在河边一处坡地
河对岸树上的
七八只喜鹊
立即俯冲过来
泔水中的残荤剩素
竟是它们
争食的美味
叔叔说它们吃惯了
只要有一天不倒
它们就在树上
喳喳喳，不停地
朝着他喊叫

6、春天里，落叶成景

凌晨。鸟鸣
淹没于风的尖叫
虚张声势的风
带着温煦
推着路边的树荡摇
一地的落叶
打着旋儿，奔跑
它们把离开
当成一次
暂别母体的旅行
风摧雨淋
化泥成蛹
有多少次被吹落
就会有多少次
重返树梢

7、借道

高速公路的这一边
车辆挨着车辆
行得比走路还慢
而另一边
却路阔车少
畅通之爽
衬托堵塞之苦
突然，眼前一亮
我随前面车辆
从一个拉开的豁口
驶到隔离带那边
被隔开的这一溜车道
让我们顺畅前行
因为得到分流
没有过来的车辆
也渐渐通畅
高速如此地借道
对于不同的路
对于类似走路的事
不知道有没有
借鉴的意义

8、理发

一片碧绿的草坪
割草机像理发推子
在上面推来推去
略带蓬乱的
小土丘的发
被打理成爷们的板寸
园林与绿地
私家的或公共的
在一次次的打理中
整齐划一，大同小异
经过这里出去理发
我突然改变主意
回家。我不想让割草机
侵犯自己的领地
青丝与白发
任由野蛮生长
才有蓬勃和恣意

9、设计之功

在这个小区里
看不到一辆
乱停乱放的车辆
所有进入小区的车
都一律驶进
地下车库
我赞叹业主的素质
和物业的管理
忽然发现
这小区里的路道
台阶相连
只为行人铺设
别说汽车望路叹息
电动或自行车
也不便行走
建筑师的精心摆布
使小区整洁有序
业主的素质
管理人员敬业
都不如严谨科学的
刚性规划和设计
事半功倍

10、投球

每次打球，半个小时
我一般能投进二十个球
可要说哪个球能投进
还真的毫无把握
这如同研究历史走向
可以知道历史的
去处和走势
但对于这一刻
怎么样走，走向何处
要回答还真不容易
世间事都是这样
总体的必然
不能排除
无关大局的或然

11、我不想和他比赛

我在篮球场的一端
一个人玩得起劲
在另一端玩的孩子走来
“爷爷，我们打比赛吧”
我朝他笑笑，摇摇头
“爷爷不会比赛”
孩子悻悻地走了
我心里竟有些不安
想过去安慰几句
这时，一个更小的孩子
拍着球来到那一端
他们拍球投篮，各自玩
我走过去，对大的说
“你们可以打比赛了”
大孩子摇摇头：他太小
我不想和他比赛

12、常绿树

绿茵茵的草坪上
有落叶片片
清洁工人才打扫完
它们又飘然而降
草坪边一排香樟树
高大而蓊郁
它们历严冬不衰
却在万物勃发的季节
用凋零，大煞风景
我请教园艺行家
才知道，常绿树常绿
正是因为它们
在每一个季节里
甚至在每一天
都没有停止
肌体的去腐和更新

13、可能会有事儿

打球。篮板底下
突然飞来的球
从我的脑袋上蹦掉
我下意识地摸摸
回过身张望
在四五米之外
一个小伙子
右手伸在半空
对我说对不起
问我有没有事儿
这两球相碰
惊吓甚于打击
有事也不大
但如果回答没事儿
即便不说谢谢
也怕他受到鼓励
以后还会
不管有人没人地
对着篮板乱抛乱砸
于是我说
可能，会有事儿
小伙子想不到
我的回答不合常理
低低地嘟囔一句
我没有注意

14、听来的故事

有一个帅哥
娶了一个美女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
都没来由地
一样地丑陋
帅哥疑惑美女
有丑陋的外遇
心结不解，耿耿于怀
美女无奈之下
承认自己原本不俊
花巨资做过美容
美女的坦诚
未能得到谅解
因为造假与欺骗
帅哥将她踢出婚姻
个中是非对错
实在难以言说
我只感叹神的意志
岂可亵渎违逆

15、在盲人推拿店

这个六岁的女孩
在出生一个月的时候
眼底出血，视网膜脱落
她妈妈带着她爸和她
赶赴上海，求医生
给她留下一星
微弱的光明
现在，她的视野
不会超过十米
女孩在缠着妈妈
要看电视
妈妈说，你不能再看了
女孩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劝孩子
还是劝孩子妈妈
如果劝妈妈让她看
怕伤害她不能再伤害的眼
如果劝孩子不看
怕她以后再也不能看见
这时，她爸爸说
宝宝乖，别看
你不能像爸爸这样
她爸爸在给我做推拿
十三岁那年
他视神经萎缩、坏死
所有的色彩
变成了一片黑暗
离开理疗店时
我摸摸自己的眼睛
它严重失盲
当兵时不合格
高考时不宜录取
常有红肿昏花
易被假象迷惑
现在，我幡然醒悟
对这来自上帝的
最珍贵的礼物
不该有不满和苛求
我向上帝忏悔
求原谅我的贪婪

16、卑微赞

水滴，汇成的大海
汹涌澎湃
沙粒，积聚的世界
纷呈精彩
不要自轻自贱
不要自我埋汰
活出自己
展示存在
你就是大海
你就是世界
你趴下，蓬蒿欺人
你站立，魔鬼惊骇

17、草坪 

这片草坪上 
挤挤挨挨的草 
隔一段时间 
就长出高低参差 
割草机，带着利刃 
隔一段时间 
就从上面碾过 
又整整齐齐 
平展展一色绿茵 
这的确愉悦了 
观赏风景的眼睛 
可我却听到 
利刃下草的呻吟 
一阵风吹来 
青草汁液的味道 
有浓浓的血腥 
 
18、梦与月

一觉醒来
窗外明月似笑我
梦境荒诞
无愧脸何红
伸手欲握够不着
才知相隔境两重
人与仙
不相同
平行相近不相交
生生世世难相逢
再思返梦境
梦影已无踪



19、检阅

从老家带来
一些刚刚离开苞壳
尚未完全收浆的
玉米棒头
我把本就洁净的它们
又清洗了一遍
放进锅里
加水后便开始烧煮
才几十分钟
粘糯的香味飘出
它们被装到盘子后
我拿起一个
好几次变换角度
细致地欣赏
米黄色的颗粒
像一个个
穿着戎装的士兵
整齐有序地排列着
接受我的检阅
为了确定它们的品质
我啃开一个豁口
然后两三排一个序列
将它们分批调防
留下瘦了一圈的芯子
像空落落的营盘
我舒服地摸摸肚皮
算是对它们的
赞许和奖赏

20、放晴

连日的阴雨，放晴
阳光，倍感亲切
如同连日的晴好之后
迎来一场畅酣
或者绵绵的雨
晴与雨交替
蕴育世界的缤纷与瑰丽
如果只有阴
如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
只有哭泣没有欢笑
只有低音没有高音
只有安静没有喧闹
或者只有相反
这不仅不可思议
而且非常恐怖
午后沉闷的天空
有雷声响起
这是大自然展示肌肉
清晨悦耳的鸟鸣
这是昼与夜的交响
生活五光十色
世界千姿百态
狗尾巴草和玫瑰花
泥巴和岩石
这些同父异母的孩子
都有一样的可爱

21、我和我的祖国

祖国是一艘航船
从远古驶来
我是一名过客
在那个时空的节点
我踏上它的甲板
客房，简陋或者豪华
统舱，挤挤挨挨的众生
忘不掉船上度过的
喜怒哀乐的时光
某日，我会下船上岸
上上下下
他来我往
船儿继续它的远航
没有再见和重逢
但我和这船儿
有割不断的牵连
冥冥之中
我会为它祈福
愿船儿乘风破浪
愿船上的人安全舒畅
闲听波涛细语
笑迎美丽霞光

22、球球树 

我也有茎杆向上 
我也期通透疏朗 
我想让每一片叶子 
都能亲吻阳光 
可是，我被人类的手 
修理成如此模样 
圆滑而猥琐 
低矮而虚胖 
我思念我的故土 
我梦萦我的原乡 
人类啊，我以德报怨 
为你们真诚祝福 
愿你们不要 
重演我的悲剧 
愿你们每一个个体 
都能自然地 
向着天空生长

23、尴尬

五点钟还没到
我搞不清楚
是要方便才醒
还是醒后才要方便
这个时间太尴尬
起床无所事事
再睡睡意难觅
还没有煞尾的梦
像未曾盖好的房子
成了半拉子工程
小时候多好
任尿憋得怎样难受
都不肯醒来
虽然床常被尿湿
梦却完好无缺

24、感恩，神亮起红灯

不早不晚，红灯亮起
行人和车辆止步
而就在这一刻
突然路断天塌
乘绿灯走过的几辆车
噩梦般进了地狱
而成群的人，被红灯
阻隔在地狱门外
如果绿灯继续亮着
如果红灯晚点亮起
那将是数十倍的惨烈
幸而，红灯，亮了
这是悲悯的神灵
对一些生命的拯救
有时候，神在祂
认为需要的地方
也会亮起红灯
人类有敬畏也有漠视
于是，一些人
得到了拯救
一些人，万劫不复

25、时间

一天的时间很短
才吃过早饭
便开始筹备午餐
午休才起，暮色渐临
晚饭后稍事活动，就寝
这一天便划上句号
一周的时间很短
上班或不上班
节奏虽各有不同
都是一不小心
就到了周末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
上旬才开始
下旬就接近了
不在意间
又一个月开始了
一个季度很短
每个季度的六个节气
就像在赌场玩着的筹码
玩着玩着
就不知所往
一年的时光很短
春夏秋冬的更替
像一本薄薄的杂志
有些耐读，有些乏味
才翻了几下
就已经读完
世纪和千年很短
人类以为历史悠久
其实也就
几十个世纪
五六个千年
时代不全是这样
虽然有的很短
才开始便接近尾声
但有的历久不衰
绵亘了几千年
漫长或短暂
只是虚妄的感觉
但惟有这虚妄
能够作证时间的存在

 
26、原来太阳也很怕冷

一到冬天
太阳就和我一样
喜欢睡懒觉
我睡懒觉不影响别人
最多就是自己
晚点吃早饭
可太阳一睡懒觉
后果极其糟糕
瞧，快六点钟了
外面的世界
还是黑咕拉几
我猜太阳因为怕冷
才不肯起床
要不，怎么天气一暖
它又渐渐恢复正常
我无法理解
本身发光发热
怎么会怕冷
一个朋友告诉我
内冷外热
或外热内冷
都是万物之寻常
他诡秘地笑笑
问：在发热的时候
你不也感到寒冷

27、两幅照片

五年前
这个宝宝两岁
曾摇着家里的发财树
说风来了。现在
这个二年级的学生
常常用一些题目考我
比如，让我解释
狐假虎威
有恃无恐
还让我算一些
他以为很难的算术题
比如一百万乘以一百万
但都不等我回答
就抢着告诉答案
五年后，他应该上初一了
我难以用语言
确切地描摹那时的他
但我可以在
将要到来的春天
栽一棵树苗
五年后的那棵树
就是他的模样

28、我的朋友

他吃农家菜喝二锅头
味蕾偏爱五谷杂粮
但他还自吹自擂
说这些胜过珍肴琼浆
他的蜗居有点拥挤
好多书籍杂物无处摆放
但逼仄凌乱的空间
有内心的透亮和宽畅
他出行从没前呼后拥
形单影只走街串巷
但从不需要保镖
走哪里都安然坦荡
他经常为生活中的
一些人和事喝彩
但从不跟在别人后面
稀里糊涂地鼓掌
他倒是有点像阿Q
以为张开双臂就能飞翔
但他不喜欢赵太爷
鄙视他自认本家的
豪华和风光

29、下雨的时候为什么会想你

这么早就醒了
因为想你
我拉开厚厚的窗帘
果然外面下着雨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下雨的时候
我常常会想你
是因为心的门和窗户
像记忆中的篱笆门
本就关不严实
偏偏还喜欢虚掩
而心里有一些物事
比如母亲、故乡、老屋
爱人、发小和青春
它们总是放在
靠近门窗的地方
一下雨，就会被淋湿
然后，因为雨水的浸泡
迅速地膨发开来
从门和窗户，溢出

2020.1.11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