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闲章

立在石佛旁
素衣的边款有字
只是印面朝下
谦卑得让人无法释读
喜乐隔着玻璃跪拜
当折射的影子
飘成半空的轮廓
背影竟被团成高光
起底朱砂印泥
未经搅拌的香火
行将熄灭，只能
任由脱胎的筋骨燃烧
在预留的空间
我读不出半句印语


一把老壶

泡过的心事倒不出来
只能借滚烫的想象
把钟表的嘀嗒声当成脉搏
可心跳，还是无法触摸
等待很漫长，直到
手把壶开口说话的那一刻
我才举起满是茶渍的空杯
和它曾经的主人
一起大声诵读，刻在
壶身的《心经》
醒着的寒夜
在手与壶的摩挲处打坐
看不见菩提树
同样，能修成正果


一页故纸

心事儿摊在宣纸上
便不再流淌
在透光的夹层里
岁月刚被浆洗
就沉淀成絮状的补丁
掏空的蛀洞
不过一声叹息
一出戏，一场梦
竟如此易碎
当告白忘了收割
能做的，就是
用一页故纸折成船
载着搁浅的谎言
重新爬到岸上


一片残瓷

多余的色彩躲到釉下
浮华则被一次次搜刮
捧起不规则的笑脸
底色的光鲜还是那么诱人
面对泥作的胎骨
那些看似草率的笔触
正沿着裂纹剥离想象
而目光已无力游走
就着锋利的茬口
试图用败笔还原答案
再找一个无从下手的理由
完成救赎的涅槃
颠来倒去，我用一片残瓷
印证了自己的无知


一尊佛造像

拨亮瞳仁
一束莲已悄然盛开
弹指间，苦行的皮囊
在大千世界
沦为凡胎贱骨
来世，只剩跪行
正如被肢解的欲望
谈不上死活
现世，熙来攘去
许是前世因果的缘起
众生皆有轮回
大不了从头再来
戴着面具舞蹈
凡人，又何必称佛


一枚古钱币

孔方兄还活着
胎记上的红斑绿锈
结痂成痛
吊起来，仍不失尊严
瘦金体笔画里
年号的表情人间蒸发
说是天圆地方，到头来
还是逃不出墓道
诅咒铜臭
不如撒一把买路钱
行走在世间
总要交一份清单还愿
望穿铜钱
每一枚都是眼泪


一面人物故事铜镜

筵乐还没散场
月光与绿锈勾兑的酒
温柔以对，将饮时
泡沫泛起半裸的诱惑
破镜不知何时重圆
寻不到古人
也看不见来者
即使返场也未必邂逅
从剧情反转的背面入戏
饮者没留下大名
舞者，竟选择了飞天
这一切都不是想要的结局
用铜镜照一照
显影，是人也是妖


一幅佚名山水画

荒寒接着渺远
画外，有只笨鸟
用翅膀托起坠落的轨迹
也压低雪山的视线
回声奔袭而来
在琴弦上瑟瑟发抖
只有弹跳的知音
停在指尖吮血
峭壁高立
绕过山路十八弯
骑在驴背上的老人
已稳坐云端
雪花凌乱的午后
我也想煮茶、读诗


一组刻铜墨盒

一滴墨的宿命比纸还薄
从线条过渡到发丝
再由底色还原为本色
在非黑即白的世界
只有浓淡干湿
能将漂白过的笑脸掩饰
笔挺的横竖与婉转的撇捺
或许有某种勾连
大开大合的锋芒
将刀笔的从容固定在案板
蹲在墨盒的盖子上，我想
用双手把落梅再次抛向天空
吸墨的棉团回归了正位
而笔尖戳破的眼球却一动不动


一件镇纸

清风不识斗大的字
跑着跑着，就在
间歇的段落里丢了
而我的阅读还得继续
煽情的细节再短
也有告白
只是徘徊少了一程
跟眼里的踉跄无关
某一天，当目光
在行距的缝隙里播种
假装别离的日子
终将寸草不生
压住的往事已碾作尘土
可风，还在乱翻一气


一对琉璃摆件

魚，停止了扭动
不规则的脊背像锯齿
把列队的书名
切割下来，靠近它
无疑是场灾难
翠绿的心脏
鲜活如芳草
呼吸着莫名的气息
我确定，那不是
来自魚藻的味道
有关你的传说
正绕过池子向我游来
在所有的想象干涸之前
我想捞出答案


一片云纹瓦当

落在屋脊，泥作的云朵
把图案绣在天空的锦缎上
衔来一根过墙的野草
把坍塌的废墟装饰
可一阵风吹过
扯断了遮羞的盖头，我只能
眼睁睁看着虚掩的历史
在逆风中行走
淬火的秦砖汉瓦
将大漠与孤烟融为一体
苍凉的悲歌渐行渐远
而我仍在遥想瓦当的金石之声
与一段清音作别
或许，彼此并不陌生


一柄折扇

慢摇的折扇
羞于同空气对话
就连飘在风口的葫芦
都倒不出闷语
沉默，会改变一切
包括声音和色彩
哪怕被扒得一丝不挂
也不失最后的尊严
其实，所有答案
在揭晓前都将被求证
只是过程有繁、有简
用扇面遮住脸
放任的是偷窥的眼
而灵魂，还在冬眠


一支秃笔

写到此处
秃笔变得有些陌生
落在纸上的圆润
开始渗出棱角
你将不再是你
而我，却变得不忍卒读
如荒塚的断指
能捋直散乱的毛发
即使残墨嗜血
搭错的神经
也只在胡须上作乱
落笔无痕
关于你的传说
刚好在这个早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