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我的父亲在深夜沉睡，在一个廉租房里自己抱着自己
他的手在冬天的早晨，摸着鱼厂里从冻库拉出的鱼
他的手也曾举过头顶，摸过山间从天空流过的云
我更加怀念他的稻田，他的谷堆和草垛
我更加怀念他的青春，怀念他的水耙和旱犁​

我的父亲是城市里的异乡人
也是漂泊的故乡人
我的父亲那时在雨中挑着鳝鱼篓子，走过闪雷的雨夜
我的父亲那时在野外的田里耕田，饮着暮色中的雨滴
我的父亲那时背过一袋粮食​坐在一地月光里，我的父亲就靠在粮食上睡去

在更高的地方，父亲的谷稻子被​木锹扔到秋天的星空里
稻子于是是落在打谷场上的星星
在更低的地方，​父亲的谷种子被双手浸入春天的池塘下
种子于是是洒在泥土中的鱼。

我的父亲是悲剧中的一幕幸福，是幸福中的一幕悲戚
你可曾看见一个点灯的家门口的父亲
你可曾看见对着镜子流泪的父亲
你可曾看见一排排树上枯枝里的雪
我的父亲就在那树下，烧着一堆枯枝落叶沉默不语

破旧的屋子内，他现在已在风中老去
他在灯下抽着一个中年人的劳苦，
每日望乡欲归，每日和母亲视频
我的父亲已经是一位外公，他也会是爷爷
我的父亲热爱他的明天和他小小的世界，
他是城里的一片草，是一棵无名的树，是站着不会累的灯
我的父亲爱生活，爱音乐。
爱着他的妻子和儿女。
所有的噪音都将成为他的歌曲，
所有的俗话都将成为他的诗句
他比我还要年轻，比我还要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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