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标

他的一生，有三个最重要的女人
一个是母亲，白天跪
一个是妻子，晚上抱
另一个，是瓷质的观音，清晨拜


杀狗

有没有看过，一口气杀三条狗？
我就看过
那是在中午，牵着儿子的手
走在回家的小巷
见邻居老伯，手执菜刀
对未开目的小狗，开膛破肚
老伯说，新添了孙子，要催儿媳妇的乳

儿子涉世未深
为了不让他看见甑板上的一堆小鲜肉
我，下意识抱住他
仿佛只能这样，我们的人间
才可避免另一场悲剧的发生


拆

拆完自家的土墙、旱厕、猪栏、祖屋
又匆匆忙忙，拆开父母妻儿的手
到千里之外，拆城中村

似乎一生都在不停地拆
把完整的家，拆成废墟。把亲人
拆得东零西散
把江河，拆成故乡的云、他乡的雨
拆成随身携带的打药酒
永远擦不干的汗和泪水

把一年，拆成四季
把四季，拆成吃盒饭、交房租、寄伙食费
两地分居的日子
把好端端的自己，拆成讨薪的手
溃疡的胃，骨折的腿

拆肮脏的、碍眼的
堵在路上的，也拆那些美好的

父辈未拆完，后辈继续拆
人这一辈子，就是不分昼夜，无休止地
拆
拆
拆
……


马戏团观虎

带儿子到马戏团观虎
驯兽师一边挥动皮鞭，一边驯导它
钻火圈、跳桩，学圣僧打坐
表演之后，胆大的观众，骑在老虎背上
逞起了威风
好奇的儿子，也想上去坐一坐
我提醒他，老爸活了三十八年，仍没有武松的胆
你小小年纪，还不懂
老虎的脊背不能坐，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四伯

智障，一生未娶，有烟瘾
每次遇见，我呼他国四，他呼我小名

他卖力，帮人锯木，挑担，背柴
换来的，不是一包烟，就是一碗饭

母亲死后，他被送进十公里外的敬老院
后来，他走失深山
再后来，终于第一次有尊严地
躺进新漆的棺材，把骨灰摆成人的模样


麻绳使用指南

可以捆饭碗、瓷盘，免得磕磕碰碰
可以做提绳，打深井里的水
可以绑螃蟹，提高身价
也可以悬在梁上，蛇一样
缠住一个人的脖子


老虎

吃肉，占山为王，怒嚎的声音
震彻山谷

我也豢养了一只，在深心
它胆小、孤独、沉郁，吃素
每次喝上几杯小锅米酒，才敢出山

2020.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