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灶台边烟薰火燎做饭
稻田里踩着泥巴收割
村口守候张望我们归来
端着油灯在纹帐里为外孙灭蚊
摔碎碗碟为口吐白沫的外孙驱邪
为儿子腾出大宅在旁边搭建小屋居住

孔子说仁者寿
外婆九十二岁、四世同堂
她头发全白、背有些驼
她整理鬓角和衣摆、保持干净利落
多年养成了勤俭忙碌、手脚麻利的习惯
所以她老了也不愿拄拐、不肯长坐

外婆象脆薄的窗纸
暂时隔离着生和死
我们看着她，心里欢喜
外婆还在呢，我们还年轻啊
我们离死亡还远呢

重孙子十岁生日宴
她频频起身迎接老年的客人
早餐时外婆手颤抖着
为我盛上一碗稀饭
发现时我万分惶恐和羞愧
她为陆续到来的客人们让座
吃饭时她端着碗离席坐到角落

她曾在一年里送走了三代人
丈夫、二儿子、三孙子
能给她些照顾的舅妈也走了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没了
四姨展开二十年前的相册
看，那是爸爸，那是二哥，那是熊熊
您掏出手绢抹泪
重孙子十岁生日，今天该高兴啊

我望着九十二岁的外婆
她深深的皱纹
是沟渠田梗阡陌
她苍苍白发
是寒冬腊月的雪花
她佝偻的腰
是弯曲的柳树榆树
她疲倦的眼神
是秋天干涸的池塘
她站立着就是村落
她躺下了就是土地

我们等着那最后的时刻
残烛最后一缕青烟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
蝙蝠张开夜的翅膀
黎明草叶垂下泪珠

那最后的时刻来了
连续的阴雨天忽然放晴
阳光灿烂 子孙聚集披麻戴孝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
沿着田埂行进
河边那片坟地埋葬着
外公、二舅、大舅妈、三表弟
现在您来了
与外公合葬
按乡里的规矩
这些墓终于可以刻字立碑了
活着的包括我
不愿去想自己的墓会在哪里
会有谁在祭奠恸哭
在那边也有团聚
而且永不分离
死亡的镰刀在收割
你是哪一季的稻子
在等待成熟
鞭炮声响彻天地
我们走着
天忽然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