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微刊总第042辑
【肖筱散文作品】
铁 轨
文/肖筱
在我记忆的词库里,铁轨是最没有温度的词语之一。
但铁轨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也是中国人的尴尬。1865年,高鼻子蓝眼睛的英国人带着自豪把他们的蒸汽机车带入中国,从此中国大地上第一条铁路也应运而生,它铺设在北京宣武门外,长仅500米。1876年,中国大地上有了第二条铁路,同样是英国人修建,不过不在北京,在上海。从吴淞到江湾。这是中国历史上真正运行的第一条铁路。而我第一次见到铁路,是在一部已记不得名字却记得画面的老电影里。那漆黑的,冒着团团白烟的火车,在一个乡村小孩的眼里,就像一架破旧的牛车,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而那条铁轨,就是一架横躺在地上的梯子,巨大无比,闪烁着坚硬而冷漠的光泽。
这个在我心中定格了多年的黑白镜头,在20多年后才第一次被现实翻检。那是2005年的深秋,从重庆回宜昌。火车下午3点从重庆出发,一路像一把峭拔的箭,向前疾驶。夕照下的铁轨,那金属的光泽,依旧铿锵,冷漠。我本来买的是软卧,但我却选择了硬座。有很多时候,没有同伴的旅途是孤独的,然而在这次有很多同伴的旅途中,我却选择了孤独。我一直坐在窗边,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沿途并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火车一路狂奔,除了钻洞,就是过桥。硬要说风景,就是和鄂西并没有什么两样的大山,岩石。要说鄂西没有的,就是那在夜色中泛着微白的盐碱地。火车里的人,打牌,聊天,看报,打鼾……只有我,静静地感受着第一次坐火车带给我的愉悦。那夜的我是富有的。
抵达襄樊站时已是凌晨3点。走下火车,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又人迹寥寥的站台,心里却突然像是找到了什么而又遗失了什么。电影里那拥挤不堪的场面在现实的站台怎么也得不到修复。法国画家莫耐的油画作品《圣拉扎尔火车站》画面上烟雾弥蒙的站台以及在雾霭中影子般晃动的旅客也成了褪色的记忆。拥挤。寂寥。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让我感觉有所遗失。灯火通明里,只有一条又一条铁轨从这里穿过,一列又一列火车在这里稍作停靠。上车的人,下车的人,看上去都行色匆匆,又都毫无表情。
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长长的列车,载走短暂的爱/喧嚣的站台,寂寞的等待/只有出发的爱,没有归来的爱……
有出发就有归来,比如我,此时就行走在回家的路上,看上去也是毫无表情的,但内心里也是一样的漠然如深秋的夜晚么?即便季节是漠然的,表情是漠然的,但回家的感觉总是冬天的一盆炭火。因此当这首让人伤感也让人怀念的歌在我的记忆里再次低徊时,我的感觉出现了质疑。一个情感时代真的结束了?即使结束,结束亦即新生。意气决绝的铁轨,从它一往直前的延伸里,我们看见了什么?——本质。平行,延伸。这是铁轨的本质。只有平行才能延伸,只有延伸才能永远。世界上的铁轨成千上万条,哪是起点,哪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起点也是终点。这么说来,铁轨是世间最冷漠的智者,沉静地,从容地,从大地走过。
但它的脚步再稳重,也总有一些小小的微澜泛起,好比一面平静的湖水,本身是沉着的,但总有一些小小的石子掷向它。掷向铁轨的石子,就是那些年稚或年轻或年老的生命。当弱小与强大对峙,人们的目光总是倾斜于弱者。其实,这些事故的受害者,要么在铁轨上行走,要么在铁轨上散步……铁轨的规则是平行,那么人的规则呢?
那些不遵循规则的人,在寻求便捷或浪漫的时候,被动地把生命当成了儿戏;还有一些人,则是主动选择了铁轨作为生命的归宿。火车一路狂奔,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它的不躲避,不退缩,注定了铁轨的悲壮,也注定了一些个体生命的悲壮。在选择铁轨为归宿的悲壮者中,最著名也最让人扼腕的当数海子。这个才华横溢的天才诗人,在他25岁的那个春天将自己纯洁的身体交与冰凉的铁轨,把死演绎成了一门艺术。“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生热爱生活热爱诗歌的海子,却选择了冰凉的铁轨作为最后的房子,不知是对铁轨的热爱,还是对铁轨的憎恨?
2005年的深秋之旅,让我改变了对铁轨的看法,铁轨其实只不过披了一件坚硬的外衣,冷漠的外表下,所隐藏的到底是一颗慈仁的心肠。更何况,从宜昌到万州的宜万铁路即将理直气壮地从我所居住的小城经过。从此,它将连接起大山与山外的世界。生活在这条铁轨两岸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们所向往的人生,也许在铁轨的那端。从此每天,长长的铁轨,将载着我的亲人走向远方,然后又载着我的亲人回到我的身旁。我的这些亲人,不管在什么地方,无论走得有多远,他们总要回家。爱着铁轨又恨着铁轨的海子曾说: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在我的心里,我也已给这条长长的铁轨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因为它就要带着我的亲人的体温在深夜抵达。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