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六十
三十三 再谈《晚歌》
这一时期,我在文学批评者的中间享有的声誉是,一个节奏凌乱更兼
表述不清犹如口吃一般的诗人。与我的作品有关的一切无不被调侃为烟雨
朦胧,阴沉晦暗。虽然我对此也不大往心里去,这些指责却不是毫无根据。
实际上,我的诗歌确实缺乏现实世界的支撑。可是,早年间的我一直处于
自我封闭的深居简出中,怎么能得到必要的真材实料呢?
只是有一件事我绝不会承认。在这些怪我晦暗模糊的指责背后,有一
种含沙射影的讥刺,说我的诗歌是故意的装腔作势—为了效果之故。那些
幸而拥有良好的视力的人,往往易于对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嘲笑几句,好像
他戴上眼镜只是为了装点一下。如果说,只是对可怜的年青人的弱点反映
一下,倒也不碍什么事,要是指责他假装看不见就简直是太坏了。
模糊不清又绚丽迷人的星云并非是来自宇外的创造—它只是代表了一
个阶段;即使把所有的未臻于明确的诗歌都抛到九霄云外,我们也不会因
此而直抵文学的真谛。如果人的本性的任何阶段已获得了真实的表达,则
这表达就是值得珍视的—如非真实的表达,弃之可也。人的生命中总有那
么一个时期,他的感觉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痛,就是隐隐约约的苦楚。
试图对此加以表达的诗歌就不能被视为空穴来风—最差它不过是毫无价值
。这甚至也未必就对。罪过不在于被表达的东西,而在于表达的失败。
人都有其双重性。在一系列思想,情感以及行为的背后,那个内在的人
,我们所知甚少却多被忽略;但所有的那一切,作为生命进程之中的要素,
他都不能被剥夺。当生命的外在表现与其内在实质不能和谐一致的时候,深
居于生命之内者便会受到伤害,其痛苦也会在表现出来的意识中得以显现,
以一种无以名之又难描难画的方式显现出来,只能说,它更像是含悲吞声的
饮泣,而不是清楚明确的话语。
在《晚歌》中欲求得表达的痛苦和忧伤,在我生命的深处自有其根源。
就像梦魇之中人的意识一样,竭力挣扎着想从噩梦之中醒来,深深沉陷的
内在自我也在奋力挣扎,使自己从错综复杂的困惑中解脱出来以求豁然开
朗。这些个“歌声”就是那苦苦挣扎的历史。和一切的创造都一样,诗歌
之中也有各种力量的对立。如果其间差距过大,或者联系太过紧密,在我
看来也就没有了诗歌的容身之地。当冲突的痛苦,力求和谐美妙亦为此而
展示出来它坚定的意志的时候,则宛如横笛在口,诗歌也就飘然而出尽化
为天籁。
《晚歌》刚一亮相的时候,并没有唢呐声声为它和彩,但也不乏崇拜者
。我在别处也说过这个故事,那是在拉米什·昌德拉·杜特先生长女的婚礼上
,班吉姆先生来到门口,主人以一个传统的花环来迎候他。我过去的时候,
班吉姆先生便取下花环,热情洋溢地把它放在我的脖子上,并且说道:“
这花环该给他,拉米什,你没读过他的《晚歌》吗?”当杜特先生坦率地
明言他还没有读过时,班吉姆先生随即对其中的几首表达了他的看法,其
表达方式对我来说不啻是丰厚的奖赏。
《晚歌》为我赢得了一位挚友,他的肯定,就像阳光一样,催生和引导
着我的辛勤努力初茁而出的嫩芽,这就是普利亚纳特·森先生。此前不久,
《破碎的心》让他放弃了对我的全部希望,是我的《晚歌》又把他赢了回
来。与他熟识的人都知道,在文学的七大海洋中,他是一个驾轻就熟的舵
手,那里所有的主辅航道大小路线,几乎是所有的语言,印度语或外国语
,他都常常穿越其间。与他交流,哪怕是思想领域内最偏僻之地的风光也
能有缘得见。最终证明,正是这一点让我受益匪浅。
他能以最充分的信心来给出他的文学观点,因为,他完全不依赖他个人
的品味来引导他的好恶。他令人信服的批评给我的帮助真是一言难尽。一度
我曾把我所写的东西全部读给他听,如果没有他的鉴赏以别良莠,有如应时
而至的甘霖喜雨,我早年的耕耘是否还能得到它们确已曾有的收获,也就难
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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