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一九六六年隆冬
我革命大串连来到省府成都
一个幼稚天真的初中生
一个热情洋溢的红卫兵
那满大街花花绿绿的标语、大字报
那满世界飘飞舞动的红旗、小传单
那一拨接一拨的游行和疯狂口号
让我激动万分、让我惶恐不安……
一切是那么新鲜一切是那么离奇……

满大街的热血沸腾
满世界的革命热情
这一拨人说的是这个样
那一拨人喊的是那个样
也不知是谁要革谁的命……
我蒙蒙撞撞我皂白难分……
…………
而今我已白霜染鬓
却总是有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
时时浮现在我脑海
他黑黑瘦瘦，他细长单薄
他那深度近视眼镜后面
那双无神的双目呵！
虔诚而无语、惶恐而无助……

他在渴求、他在躲闪、他在寻觅
那是一个怎样悲伤而忧愁的影子
那是一个怎样年青而无奈的生命

年青的生命、歪斜的影子
你是怎样流淌进我少年情怀
我读不懂你、我思不透你
至今我不知你的姓名
至今我不知你是否活着……

那个遍体鲮伤的校园
那个闹热哄哄的饭厅
我看到你瑟瑟的身影
我听到你朗朗的声音
你来到饭厅为我们读报
你来到饭厅为我们抹桌
有人说你已"精神分裂"
有人骂你是"铁杆保皇"
寒风中你总是那么孤单
你并不在乎别人的嘈杂
你仍是一脸严肃地专注
有时停下你的高声朗读
快捷收拾桌上的碗筷……

其实大家并不需要你服务
你依然一如既往一絲不苟
你依然忙忙碌碌一脸严肃
读报、宣讲、抹桌、扫地
小心拾起桌上饭粒馒头屑
不上课念书了你是闷得慌？……
…………

那一天，你缺席了
进餐的人倒有些惊㤉
嘈杂声也少了许多
大家不约而同望着你常站的地方
有些失望、有些迷茫……

有人在角落嘤嘤哭泣
人们投去异样的目光
那里有位女生伤心落泪
饭桌上的食物未曾动过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忧伤

饭厅里顿时失去了嘈杂
唯有那女生哭泣在回荡
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了这无关紧要的叹息
失却了来来往往的热烈

大家把目光聚焦那女生
仿佛在询问仿佛在关切
女生毅然决然抬起头来
她亮亮声音宽宽朗朗说:
″他被造反派的人批斗了"

饭厅里浪声又嘈起
惊讶、质疑、叹息、幸灾乐祸
那女生坚定地站起身来:
″他犯了哪家王法！为你们服务有罪么……
他们打他、砸了他眼镜、打折了他的腿
他们弄他到大街上游行示众
他只是一个学生呵！硬说他与校长勾结
破坏学院文化大革命，是铁杆保皇
说他是″白专"典形，学习好也有罪！
学生会主席是同学们选的，也是罪？
他们祖宗三代都是打铁匠
是响当当的″红五类”……
他们把他关进小黑屋，与外界隔离"

那位女生早已泣不成声了
同桌的几位同学哭得抱在一起
进食的人们一阵唏嘘，一阵感慨……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眼前却时时闪出他被架在
大卡车上从寒风中穿过大街……
他在小黑屋里什么也看不见……
校长去了哪里？老师又在哪里？……
唉！我年青的努力而认真的生命呵！
你的眼镜配了么，你的腿好了么
你顽强你朝气蓬勃你努力求上进
你该有一个好生活……

2010年9月23日初稿于贾村，何华智
编辑先生:您好！发来《记忆》，希望您们喜欢。何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