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雪


早晨开门，村前的山岭堆满白色的晶体
远远望去，总觉得像父亲头上盘驻的银发
儿子钻在我的腋窝里，抻了抻视线
不无关切地问：它们冷么
隔着田垅，溪流，和山坡
不然，我会整个挨上去。湘西南的冬天
已被反复体验和感受，温暖袅袅升腾


晨 雾


晨雾笼盖。山冈，田野，村庄
在山洼的地里，看见呼吸：牵绕，回旋，融汇
乳状的迷茫，遮掩视线，背影，和鸟鸣
我在低处仰望，上午10点钟，太阳坐在山顶
宛若新剥的橙子，蛋黄，引诱味蕾，饥饿
阳光在庞大的脚步声里晕眩
我捏了捏锄柄，我们回家，我们幸福
村庄上空的炊烟
在传统和岁月里，已作岀小小的调整
让它们适时矮下，适时上升


回 乡


村庄渐渐近了，脚下的路似乎显得弯曲和坎坷
村头的老樟树，依然童年时的模样，少年时的模样
伸进水田的根须，裸露沧桑
村庄陈旧，新颖，一些老房子，墙壁驳着风雨
印迹清晰深刻。一些新房子，明亮的玻璃窗上
融着阳光的呼吸。村狗蹲在墙边
在心亊里疲惫地假寐。和孩子们讲着童话和寓言
大哥面色红润，看到我，忙不迭地让坐，递茶
唠叨过去的亊，现在的亊，将来的亊
旁边的孙子不认识我，自顾自地背诵唐诗
仿佛看见微微佝偻的背影
飘曳的白发押入清脆的童声
我在平仄里
握住自己的年轻和苍老，安闲和忙碌


在乡村走动


在乡村走动
总看见劳作的人们：面朝黃土，背朝天
每每驻足凝望，或者俯首贴耳
汗水流淌的声音，经过身体，经过春秋冬夏
视野贫瘠富余，逼仄庞大
让人记住：田野，山冈，溪流，和村落
我常常深入内心
翻检真实的词汇：喜庆，庄重，忧郁，灾祸
描述和表达，思考和度量
情不自禁地感动流泪，暗然神伤


冬季登山


阳光很好，一波一波瀑下
比穿着的棉祆柔和，温暖
北风贴耳絮语某些细节，先是寒凉
后觉清新。树在路旁迎候，留守影子，送远影子
稍作停留，努力保持积极豁达。有人呼叫乳名
上山的路逶迤蜿蜒，鸟鸣殷殷
一点点裝填情绪和心情
树林，溪流，在头上，在脚下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昂扬，和巍峨


雨前


乌云翻墨，摩擦对门的山岭
树叶摇动，树林摇动，透彻近处和远处
一群蚂蚁奔走在回家的路上
躲在瓜叶下的蜻蜓，一动不动，像匍匐的词语
静候池塘边的芭蕉，敲响噼噼啪啪的算盘
我在田野伫望，与它们的距离，仅仅隔着呼吸
雨脚已发过来，屋檐下议论纷纭
水稻拔节灌浆的声音，谛听着內心


迎 春


雪守候阳台，耀眼的白。一组纯净的词汇
内心捏着，试图暖和一些，靠春近一些
麻雀从远处飞来，落在门前光裸的树枝上
天空已渐渐荡开蔚蓝的色彩
不知谁在后山坡喊叫，路过的风
留下的鞋印，温暖呼吸
我欣喜莫名，一点点拨亮灵魂深处的芽尖和绿色


垂 钓


此时，水面静得只留下蜻蜓擦过的翅声
我想，山塘正在努力保持端庄，方圆，和优雅
按捺心跳，和激动
我坐着，整个上午，钓杆猫着背影
让思绪沿尖端潜入水中，探摸草鱼，鲢鱼，鲤鱼......
零距离接触，握手，交谈
让时光突然慌乱，惊叫，和起钓。阳光荡漾
在回家的路上，我悄悄叮咛背篓
今天中午，将一尾鲤鱼清蒸，味道也许会鲜美一些


站在秋冬的临界点上


北风从树上旋下落叶的辞令
在秋和冬的临界点上，飘悠和疼痛
真想喊叫。背影依靠山坡
群山在远和近里，矇胧，清晰
一只鸟，一群鸟，苍凉酣畅的圆点和线条
在滑翔里，引渡视野，內心
旷达，狭獈，阴沉，明朗
路在行走，父亲和母亲站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
轻轻叨念：北方冷了，南方也冷了


村 狗


拖着跛腿的小路。山坡上，那只黑狗
蜷缩黃昏的哀伤，舌尖反复舔舐斑斑夕阳
时间过去两小时，它偷吃了灶膛的烤薯
铁棍重重落在后腿上
暮色四合。村庄上空的炊烟，被视野抬升
弥漫北风的呼唤，它感到寒冷和温暖
不愿回家，不想离家
借着矇眬的月色，泫然的星光
摸索着回到村庄，无奈，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