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凤（Fung Sou），画家，诗人，歌手，加拿大籍华裔。她的第一首《丝绵被》就吸引了我，“捻了一个世纪的丝”的莫名，“覆盖了夜”的疑悬，“雪是迟归的亲人”的拟人，这丝与雪与亲人覆叠的诗思，最后的点题“洁净前尘以一首诗
/想起家的
叮咛”，是对于家无限的眷恋 。《走近冰》一首很先锋的诗，首二句“当我靠近冰
/原来冬天很年轻”令人惊异，“炉中火/手法幽默”，表现了世间的一切如心中所赐，亦如诗所云“船可以停泊/风景慢下来
”，是少年放纵不羁的心态。《私家茶》，一股暖意入怀，因茶有僧人的菩提心，“糯米熏蒸的梵音”，禅味难以忘怀。

她的诗短小、精美而丰盈，常以独特完美的形式或艺术特色，表现了个人生命极其唯美的特色。譬如《钧窑粉黛》“饮茶的甘与苦/一念至福”，除绵深的禅意外，能将“钧窑粉黛”刻画得玲珑剔透、隽心可人。《学羊》“我躲在懒羊羊的伞下/梦一梦”；《花的疗效》“菊花可以解热/芍药花瓣拿来/晒晒内心的忧郁”……在女诗人的心里，世间万物可化作诗或温婉的药，治疗心灵。《静默的陶》以“我”的嗅觉与“陶皿”的仰望，感受自然诸物的炯异不同。《无言》在花朵成叠盛开，与末句单纯的“百合自在”其张力契合。诗中几物各呈状态，也写出人生百味，人心的孤独在焉。《六月梅雨》“那潮湿的雨季我走了”，三十年代名人们经历过的上海，一一踏访 ，表现了“我走后会淹湿每道墙每个思念”，回味尤为绵长。

她的诗还不时流露浓郁的深情。《慈母泪》的“母亲柔软的泪/化作第一滴墨水”，在战火中，千里外的家书里，送给儿子的盒中，“悲伤的爱化为/慈悲的泪”，大地苍茫的白鸽，酷像夜空的星星星辰，这一切都源于“慈母的泪”。而《父亲》是一首父爱的诗， “游过中国海,梦回南方/南方在母亲的发髻上开花” ，父亲与母亲都是美丽的南方人。当年战火不绝，父亲从异国飞回故国，“飞向更远,像雪,像雨/父亲的爱,如土,如树”，父亲始终保持了一颗故国之心，其比喻形象，深沉而含蓄。《绣花衫》，表现了孙女、女儿及女诗人“我”三代人的迥异之美——“烟花般予留给天空一袭华丽的衣裳/
我亦曾是那片桃李的花环”。而“我看见雪山立得近的/岁末”，与结尾“此时原野却站着远远地端详”，构成诗的审美空间，切近而又遥远。

《春迟》，复杂而含蓄动人。从今春与去年冬，赶路人不迟疑与抱着清晨的露水，花开花谢与落果味儿的熏醉……几乎每节都表现了不同的张力。心情的寂寞，徘徊，梦的延续，直至落笔于“与树下的郁金香，和唱一曲后庭花”反讽的亡国曲，令人心惊。《住于心上》，很美，也很撩人。在燃烧的红尘，眷恋尘外之美，在凝视、反照妳“的存在/已成为我今生的慰籍”，深切表达了对纯美的世界的追求与憧憬。苏凤的诗是世界的，《涂鸦时代》以对比的手法，刻画了时尚的巴黎的不同风格，并以“涂上时代的声音/夜里惊飞所有的云朵”，抗议“她的美丽和高雅”，以无穷生动的时代变幻，抗议古老不变的风景。

她的悼念诗也很有特色。《窗外》悼念洛夫，很奇特。“玄关之外”买菜回家的妻子；“我”，洛夫在点着灯的书房内，把孤独留给细雨中的杜鹃，开落过“七十诗歌的/春天”，表现了洛夫诗歌创作孤独的状态——他也曾告诉我，一直在或醒或梦的状态中。《悼念Joan Roberts＊》，是写加拿大后印象派画Goodridge Roberts 的遗孀的悼念，仪式富有特色：“绵长的队伍”，“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短”，“犹如/昼夜交替的人间”，给人无尽的回味。

《情.景》写作画时，情与景的变化。“在我指纹捏成的瓶/添了些许寂寥”，由景生情；“忐忑的花蕊丝丝缕缕的光……点遍一村桃花”，由情生景，达到情景交融，令人遐想，这是她划画的法则 。作为画家，行什么钟情盛宴？她在《钟情的盛宴》写道，人生的梦境“从黄粱的镇上/到达这个摩登的城市”，少年的追求，乃至“被溺在寻找安慰的色泽中”，一个“溺”十足表现了她对绘画的的痴迷；理解了艺术的真谛“爱是亘古的海洋，漫过/之前所有的不曾也不敢/做的梦”，直至追求唯美的宗教的情怀。这诗是给自己绘画的梦的盛宴。《石蜡红》此诗意象的变化丰富多彩。由妈妈住的那条寂寞街，孩子带来的春天已“分株成无数个夏”，“绿叶为云，花球为星”，掉进云中深海里的珊瑚，成了天竺葵，又把它分栽在另一个盆景，在巴黎的小阳台，如今它在“夏天里闪烁的繁星”。跳跃的跨度，感情丰满而令人莫测。《之于抽象》“不过一场嬉戏”。诗中“色彩抹掉之后/掠影成组……中间隐约有道桥”，意指绘画或其它的艺术，是女诗人艺术的抽象之道。《相望》《播种》与画作对视良久，苏凤萌生出复杂的感觉：有听觉的、自省的，有与大地洪荒的对话，她作为画家，生出诸多新鲜的具象，她写出“使繁花再生出繁花”，她的诗常显出陌生化。

苏凤还是出色的歌手。上海的一次聚会上，听过她优美的歌声。《听鲁米的歌》这是波斯神秘主义诗人鲁米的歌。近十几年来，鲁米的诗歌翻译成英文后，在美国极为畅销。在听鲁米的歌的诗后，“每晚面对面……/让你领会一个秘密”：“你的里面有个你, 然后/你便洞悉生死之大美/宇宙的奥秘”，这极富哲理的诗句，揭示人性爱的复杂和丰富。

画家、诗人、歌手的苏凤，颇有诗才。本诗集的内容丰富复杂，艺术上精美、短萃，极富想象力及张力，常有绘画陌生化的处理，且融古典于现代性。

   李天靖于华师大

20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