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已经不胫而走
病毒已潜伏肺部
我们不能像国家一样去管理它
也不能依法去通缉它
我们只是在整顿市场
我们只是在追查贩卖者
绳之以法
我们只是在隔离疑似病例
而尚未确诊者在四处逃命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只有一条
他们要是被传染
这条命就能可能保不住了
他们要保命啊
他们逃到哪一个城市
也不会被接纳
他们突然间无家可归
他们的孤独也像昔日的蝙蝠
把自己倒挂在冰冷的城墙上
看着人世间的冷暖
堵嘴堵不住就封城
我们开始围追堵截逃疫的人群

有一位老者
不戴口罩就走进病人中间去
勘察病情
他满腔悲愤指出病根
他的眼睛里含着两滴热泪
这两滴眼泪盛开了泪花
这热泪里有春天的雷声

黑衣的夜行者
它有一对人的眼睛
它们是我们的夜晚
它们替我们倒挂着
警惕着事物的反面
它们的夜衣
曾经捕捉着我们的灵魂
在过去蝠就是福
我们把它雕刻在门楣上
作为一个家吉祥的脸面

早已被缉拿者缉拿
穿山甲纵有穿山之能
也被人类所获
我听我母亲说
收集它掉下来的鳞片可以入药
能治血栓通前列腺利尿
还能治疝气通乳汁
祛风除湿消肿排浓
还有土拨鼠
那些在土地里畅游的朋友
我小时记得大家都叫它地皮子
有人逮住过它
提溜着在阳光下显摆
它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巴叽的
也就把它放了
它在匆忙逃走时
还停了停
回过头来作揖
那时我们看着它钻进土里
一撮新鲜的土被拱起来
一会儿曲曲折折走远了
那一撮弯弯曲曲的行走的土
成了我回到童年的小路

蛇  蛇
一片惊叫
其实它并不愿意被我们看见
每一次被人目击
它都要脱一层皮的
可是我们有多少故事
与它纠缠不清
关于上帝    撒旦   
关于智慧    背叛    反目成仇
关于西湖和烟雨中的爱情
在我老家
人们管它们叫做宅虫
在我们老屋的墙壁里
它与我们同居
在盛夏分享给我们阴凉
有一次
我家斜对门的女儿犯病了
老是抻着个脖子
扭来扭去的
嘴里老在嘟唸
说怕怕
有远方的灵异之人传信来
说她家过去有人杀过蛇
这才想起她爹年轻时
曾用铁锨铲死过一条白花长蛇
如今它的阴身找上门来
缠住了她
家里人赶紧烧香忏悔
说好道歹也就没事了

我知道它们是怎么走的
在我上小学时的一个中午
我独自一人站在东坡桥头
多么寂静啊
在白花花的阳光里
有两条蛇悄然飞过了齐刷刷的麦梢
并带来了一股流水一样的清风

在这个号称文明的年代
它又被捉住
它用身体去匍匐的爱顿时化为毒液

人类最残酷的刑罚
即便是车裂炮烙凌迟
也没有吃人这一说
可我们把它们都吃了
自从吃过螃蟹
纵然它们已经努力打扮成魔鬼的样子
纵然它们睁开着孩子一样无辜的眼睛
纵然它们为了爱我们
而尽量藏的最隐蔽
离我们远远的
害怕打扰我们幸福的生活
我们越幸福
它们就离乡更远
我们越狂欢
它们就浑身颤栗
可我们以人的名义
早已为它们布下天罗地网
飞也不行
土遁也不行
穿山也难逃
倒挂隐身也照样被捕

其实上个月我已莫名其妙
腊月天却大雨涟涟
本应该青苍的冬天
到处都明晃晃的
它们能安宁吗
它们幸福的冬眠
本来在雪花飞扬里
在冰凌倒挂的童话里
我们在漫长的冬天
不也是靠着它们的故事
在喂养我们童年的梦境吗

那个时候我们的先人
是供奉它们的
拜完天爷地奶
灶王财神
列祖列宗
我们也来供供它们
期盼一年的风调雨顺
在五谷丰登里和睦相伴

每逢我们的婚丧大事
它们也来帮着借盘运碗
诵经守灵

如今它们活活被我们杀死
能放血的先喝血
能摘胆的先吃胆
能取脑的先砸头取脑
能活着吃的先活吃
剩下的
统统入锅煮了蒸了

据说它们释放了一种病毒
叫人类束手无策
其实那就是它们的灵魂
来我们体内取暖
来向我们的细胞
索要它们付给我们的爱

开始是失职
后来是撒谎欺骗
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辟谣辟了箴言
救援一再迟到
良心不准入境
情谊索要折扣
他们不是没有爱
他们的官帽翅在扇风
一豆爱的灯火熄灭了
豆粒般的爱
就挂在了蝙蝠的眼睛上
它恐惧的眼睛
渴望着饶恕
只要一豆爱的烛火
就能照亮它逃生的路

被我们叫成的新病毒
成了我们新的敌人
我们的医学
紧急研究新的杀器
其实我们在显微镜下看到的
是一个戴着王冠的国王
它是带大爱来的
它是那双眼睛幻化而来
它就是那滴眼泪掉下来

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为一
古人很早就嘱咐我们
到这一辈人
听信的已不是祖训
认为人是天地的主人
认为有钱就是一切
认为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而他们不知道
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
一个人拥有的只有死
被杀死的死会以死相争
它死了也和你过不去
它死了也会诅咒
被诅咒的死会死而又死

爱是有的
爱是人心最柔软的地址
有人把一生积攒的血汗钱
买下它们去放生了
我的一个朋友也做过这样的事
在一个雨季
他夜里梦到自己逝去多年的奶奶
戴一顶黑帽子来找他求救
第二天在黄河边上
有人在贩卖一只大鳖
称一称足有五十八斤
据说是上游调沙冲沙下来的
鱼贩子说它早被一老板预订了
说是要请几位重要人物一起吃
价格已经出到五万
这帮朋友们只凑齐了一万八
鱼贩也动心了
他说他也不愿这灵物被吃
就贱卖了
他的心动了动也成了一豆粒火苗
当这老鳖被放回到黄河里
那条大河找回了灵魂
那条大河欢乐的兴风作浪啊
那只老鳖沉下去游几米
又调过身来叩头
一连十八回千恩万谢
当时在场的都哭了

那次我还看见一个孩子
他手捧着一尾小鱼儿
也放到河水里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
孩子手里捧着的好像一滴眼泪
他把那滴泪
放回到星空一样疏朗
而又广袤无垠的人心里去了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道并行而不相悖
这祖训正是那两行泪水啊

一轮明月才是我们的护目镜
五谷养育我们不用戴口罩
那求生的孩子般的眼睛
在问我们的心
还能不能动一动啊
那泪水流下来环绕着我们的山河

动一动心
它们就可以从天上飞回乡
从土里游回家
从大山里钻进被窝
一颗心慈悲的像明月做成的观音
明月下的柳丝轻拂的湖水
湖水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攸远而空空的涟漪啊
这就是我们终于想起的清清的爱

有爱才敢病
有爱才敢死
有爱才重生

爱就是死
爱就是生

        2020-1-27滨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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