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背后的抗疫生活（组诗）

作者：赵晓梦


家庭一日游

疫情从遥远的武汉大兵压境，
生活的半径缩小在以家为单位
的网格里。但是房子再小
也能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时间那么多，
不能都浪费在吃饭睡觉上，
人活着，就得给自己找不自在，
内心一旦长满了荒草，
就会被门板遗弃在世界之外。

现在大家戴上口罩跟我出发吧！
这是客厅游乐场，地上玩具随便套；
这是地势险峻的阳台岭观景点，
恐高的朋友请抓住扶手；这是
泡温泉的神仙池，水温大小根据
旅客需求调节；这是小猴子的床头山，
这是爷爷的鸟语林，这是奶奶的菜园子，
景区门口是过年免费的小吃一条街……

这满满当当的一趟旅行下来，
仿佛每一个细节都有重新发现的喜悦，
都在鼓励和催促你，将一天琐碎的
时光汇集起来，让无聊和焦虑压迫得
貌合神离的生活，重新泛出光亮。
当花瓶里的腊梅再次吐出花骨朵
口罩已取代了原有的敌意
一日游创造出新的身份认同
不需要你说出更深刻的东西

2020年1月31日星期五


家庭春晚

生活可以没有语言，生活不能
没有娱乐。当央视春晚按下暂停键
隔离在家的假期才刚刚开头
睡眠不是健康的唯一主题
在居家防疫之外，人还得有
属于自己的生活

从厨房到饭厅，从卧室到阳台
最后汇集在客厅大舞台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表演者
尽管演技并不是那么容易掌握
也没有追光灯美颜，但没人在乎
你的英文歌是否忘词，舞姿是否
妩媚妖娆，瑜伽是否舒展
钢琴独奏是否有朗朗水准
每一次掌声都是对伤痛的一种慰藉
都是对眼前困境的选择性遗忘

顺着声音和肢体的目光，每个人
都在重新认识熟悉又陌生的家人
那些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委屈
都在自娱自乐的欢呼里垂下睫毛
既然空旷的街道无法安顿落日
我们何不在门背后的生活中
安顿自己

2020年1月30日星期四


武汉的山

江汉平原的风延展了长江天际线
九省通衢放大了疫情传播半径
当口罩成为这个春节的标配
一城人的春天还得靠山来扶
可是武汉现有的山，无论木兰山、
磨山、云雾山、马鞍山、凤凰山、
珞珈山、龟山、蛇山、龙泉山、
九峰山、喻珈山、毕阁山、南望山，
甚至守望长江的鸡头山、金鸡山
都挡不住隐身于肺部的冠状病毒
紧张和焦虑，即使东湖的水
也冲不掉扑不灭，就像失去黄鹤的
黄鹤楼，汉阳树即使清晰可见
日暮乡关，被隔离的楼宇外
也只能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些树的春天，草的春天，楼的春天
街道的春天，乃至一城人的春天
都得靠山来扶啊。既然现有的山
不能阻击病毒漫延，不能还原健康
那咱们就创造一座山，以火神
祝融的名义，以雷神惩罚的名义
以坐高铁来出诊老人的名义
将荼毒肺部的瘟神烧成灰烬
将贪吃者不可饶恕的罪责五雷轰顶
将肆虐大江南北的疫情彻底坐牢

那些高举火种的逆行者们
与时间赛跑，与死亡赛跑
让压向身体的发热与咳嗽得到救治
让隔离在家的亲人尽快解散
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山，筑起武汉
新的铜墙铁壁，铁三角一样牢靠的山
逐渐缩小包围圈，缩小病毒的活动范围
给确诊的疑似的病人生的希望
给死去的同胞一份新的悼词
我们都愿意相信，等到鹦鹉洲
重新芳草萋萋，一个山一样宏亮的
声音准会响起：
把城门都打开吧，把口罩都摘下来吧
我们可以用全部的肺自由呼吸了

2020年1月30日星期四


对面的

有没得人呐？对面的
打开窗户吼两嗓子嘛
哪怕吵一架，也比躺在
沙发上耍手机有意思
宅在家里好几天了
腰也酸了眼也花了
再不喊两声真要疯老

零星的灯火，推不开夜晚的
空旷，也扫不完街道的寂寥
更驱不散一城人被病毒
隔离的孤独和恐惧
爱与被爱，顾虑与挂念
都只停留在屏幕上
这积极的无聊比寒风更茫然

对面的——听到老，听到老
我决定爱你一万年，决定用
巴巴掌请你再来一曲
大过年的吵什么架啊
咱们打开窗户敞开心扉
让跳动的灯火跨越楼宇
让江城的黎明重新布满朝霞

2020年1月29日星期三


孩子，妈妈去武汉打怪兽

疫情不等人，病毒扩散得太快
儿子啊，你就是哭破嗓子
妈妈也得走。这是一场没有
准备的遭遇战，也是一场没有
退路的阻击战，隐藏在病人
身体的怪兽，正吞噬着人类的生命
白衣天使的妈妈，必须找到它
杀死它，我们的生活才称得上完整

同事请战的血书比冬天的雪花
下得热烈，那么多逆行者
都在向武汉集结，妈妈必须回到
自己的岗位。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都在实现目的的过程里，医生家庭的
重量，在于扶起更多家庭的健康
深陷病毒纠缠的中国，需要我们
挺身而出。你不用担心妈妈
命运终究会善待我们这些逆行者

只是孩子，你若想妈妈
就看看奥特曼吧

2020年1月31日星期五

隔着一道门的夫妻战疫

我们就在同一栋楼里，你在里面
我在外面。里面是隔离病房
外面是护士工作站，一道屏蔽门
将我们的春节分成三个部分
你在里面，我在外面，儿子在家里

我们的思念从此隔着一道门
你能看到我，我能看到你
就是不能像往日一样依偎在你怀里
让儿子给我们拍张照片。那道门
虽然只需轻轻一按就可开启
但我知道按下去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你走出来就是别人被推出来
那深藏肺部的病毒不连根拔起
我们谁也别想有开阔的新生活

战疫至此，我明白家长里短
该有的情感分寸点，也知道
眼前的事一件堆着一件
可我心里的疙瘩一个摞着一个
就是想每天能看看你的样子
即使你穿着严实的防护服，隔着门
我也能从你眼神里获得力量
这力量是儿子的骄傲，这力量
是我一个小女人的依靠

2020年1月31日星期五


让他们安静地睡一会儿

凳子上蜷缩着一个人，椅子上
躺着一个人，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地上并排睡着一群人……凌晨两点
当忙碌一天的医院安静下来
他们也安静下来，疲惫的眼睛
进不了食物，甚至来不及脱下
口罩和防护服，就那么睡着了
睡得那么的不讲究，仿佛
给个支点就能当床用
睡得那么的酣畅淋漓，仿佛
这辈子从来没睡得这么舒服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中场休息
与病毒厮杀，耗尽了他们的体能
时间再伟大，有时候也不作为
既然死亡动了恻隐之心，悄悄
按下了暂停键，就让他们安静地
睡一会儿吧。尽管睡姿狼狈
却足以刺痛任何一双眼睛
即使作为对手的病毒，此时都不
忍心打扰他们

只有睡着了，他们的眼神才不会
拐弯。这些疫情中的最美逆行者
他们在岗位上的凌乱睡姿，纠正着
我们眼泪的偏差，也纠正着我们
对生命的认知。骤然收缩的心房
不只是疼，还有某种洋溢的卑微
与温暖

2020年2月1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