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新“冠状病毒”隔离笔记（组诗）



风

腊月二十八
吃过早饭
就从每一扇窗户开始
每一寸玻璃上的灰尘开始
将它们覆盖过的岁月
一一扫除

下午，我选择最适合受力的部分
用《国富论》、《虞美人》、《本草纲目》、《三笔巫山》
《父亲的城》......
共三十九部书中的方块字
将有些变了形的书架
一一扶正

黄昏，父亲出门的时候
母亲为他戴上一个崭新的口罩
然后说了句
这不是空穴来风

2020.01.22.

门前的海棠

之前的武汉，我去过两次
一次是和奔赴辽西的军列，在火车站作了一次瞭望
一次是陪同战友去为他的母亲扫墓
现在，它戴着黑色的冠冕——“病毒”的消息
走进我们的生活
它，企图以它为据点，为突破口
向四周的肌体输送不安与恐慌
它企图在中国的版图上攻城掠地​
它企图在“九省通衢”的血管里埋下黑暗的种子
今天的武汉，已开始封锁交通
全体医务人员奋勇，舍身当先
各界人民群众已拧结成一股强大的洪流
正在对它实施毁灭性的围剿，与涤荡
明天就是除夕了，天降小雨
我们像一把把花伞，一副副制式口罩
在高大，宽阔的中式建筑门前
用炽热的目光，拥抱一束正在盛开的海棠

2020.01.23.


聚餐就是找死，拜年就是害人

这不是诗。这是两名村委会​的干部
在大年初一，为预防“冠状病毒”​交叉感染
在人口密集地贴出的标语​

猎人

铺满牡丹的桌布纹路殷红
每一片花瓣和叶脉都针织进芬芳
一个老汉一生的荣耀:
那么多帝王去世了
至今没有一个人走着回来
如同上一秒，没有一身盔甲
和先锋，能对这一秒杀一个回马枪
没有哪一座山，哪一棵树
哪一座庙宇，如黑夜般缄默的石头
藏得住风
锦鸡，野兔，麋鹿，天鼠
都听见了
扣动的扳机
没有一个能够举证，它的痛苦
如我敞开衣襟，露出一对干瘪
如阉割了的双乳——
我狙杀的是我自己​
雪地上，留下许多看不见的脚印​

2020.01.25.
​
初一

又踏进一艘镂空的梦
怀揣着枯叶与失败
糊里糊涂，惶惶不可终日地驶往​
一座永久的关闭
居住了多年的小城:
老板，请你掏出体温
世界已疲惫不堪

2020.01.25.

电话

母亲打来电话
说超市里的米已经卖完了

父亲打来电话
说她买了那么多了，还嫌不够
食品:
怎么可能断货？

我挂断电话
看了看新闻
窗外，几支鸟鸣
正在模拟春天

2020.01.26.


夜，沉寂得没有波澜

而你比夜更静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有些事物会在预料之中诞生
也会在预料之外破灭
我只能在无边的夜里
闭着眼睛寻找
像寻找一根掉进深海的
针

赶在春天之前的蛇

正月初三，山的高处还在飞雪
而它却将尘封了五十年的黑暗
拿出来，放在半山腰
放在柔柔的阳光里
放在软软的枯草上
盘晒
成一个显眼的问号
父亲抱着一捆纸钱，去叩问
它微微地抬起头
看了看
像一个卧倒的叹号
缓缓地走回了墓穴
今天，我是头一次看到父亲
十二岁的样子
口中轻声地念道:
“母亲
外面风声这么紧
您还亲自出来等！”

2020.01.27.

春天

院子里的枫叶还未落尽
海棠已露出了新牙
一只斑鸠，又站在屋檐上孤零零地叫
我提着一壶消毒液朝家赶
我的兄弟姐妹，一定又坐在堂屋里
背对着一阵阵穿堂风——舔着脊梁骨
围着添满煤块的炉火
掰着指头，说老掉牙的
“红毛野人”
和“童赖子”的故事
过冬

依靠

我拒绝在裹紧异物的风里裸奔
我愿意在人世
一件自己的衣裳里隔离
我将自己的村，路，河流封住
我将自己的社区，街道，巷子封住
我将自己的乡、镇，店铺封住
我将自己的县，码头，船封住
我将自己的市，高速、铁路封住
我将自己的省，机场，海岸也封住
最后，我只剩下一块我唯一的
完整的领土——
我只能依靠我这最后的肉身

2020.01.28.

愧疚


想念一个人久了
夜的枝蔓会疼
想念一个人久了
干脆一直想，反正也忘不掉
想念一个人久了
像想念一个从武汉离开的人
背负着一生的期望与嘱托
任北风吹乱
一个头顶落雪的人
在月下枯等
想念一个人久了
就越是愧疚
你看，那山太阳又在往下落
我朝夜爬上来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转身

2020.01.29.

比月亮还远

我是一块沉默的石头
甘愿听从草地上空无一人的露珠:
是昨夜，经过天上的那只弯月
故意将我划破
我仍旧可以成为独立的姿势
如一面镜子，照出星河
照出空旷的人世
哪一个是熟悉的我
哪一个是陌生的我
在日复一日地重复
这春天
这看似毫无意义的生活
如另一块石头，离我很近
又很远

2020.01.30.

此刻，我为啼鸣的公鸡感到庆幸

一是在喜庆漫长的春节里
它安然无恙地没有被主人宰杀
二是在疫情肆虐的隔离中
它依然坚持为我们唤出黎明和太阳
天，又渐渐地亮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公鸡轮换地为我们值夜
但我分辨得出它的每一次报晓
音色高亢，美妙
火红的花冠准时地随地平线
鲜艳地摇晃
多像昨夜在戏台上
那冉冉升起的玫瑰花瓣
多像我推开的防护门前
挂在冬枝上的
枫树的叶片

2020.01.30.

窗户

白天，我将它打开，放进来一些阳光
我将它关上，抵御外面的喧嚣
夜晚，我将它打开，与星辰一起沉默
我将它关上，防止坏东西，闯进梦里
我是一个比较宅的人
在之前谈起
这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
但通过最近的“疫情”看
人们已然觉得，还是宅在家里
比较好
就像小草，在泥土里，打坐，伸腰

2020.01.31.

疑问

今天正月初九了，妻子去上班的途中发来信息说
一辆闪着警灯的救护车又来小区楼下了
表哥打电话问车牌号是单是双？有个小朋友发烧了，需要去医院输液
孩子问，《哆啦A 啦》里的“吸血鬼”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动画片里的人都要被关在屋里？而且不敢出去
……

2020.02.02


我和每一个中国人一起

乘坐一列高速运行的列车，驶往2020年的新春佳节
在经过“武汉”的时候，车厢里的广播和显示屏同时宣告:
由于铁轨上出现了一点坚硬的暗影，为确保各位乘客的身体和灵魂
能够同时走得更远，更舒适，更优雅
列车已采取了必要的紧急制动
请大家不要惊慌，务必在各自的座位上保持原地不动
请照顾好自己的行李，照顾好老人和小孩
车上的卫生间随时开放，在使用时请自觉排队，并注意保持个人和环境卫生
我们会视情况提供必要的生活物品
由于停车时间较长，乘客千万不要擅自下车
以防在我们清除那些障碍之后
重新出发时，将你们遗忘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配合
谢谢！

2020.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