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录‖戈北

                一

我承认这是偶然

除夕前一天，一个网约电话

30块钱，60公里行程

我享受到专车待遇还乡


我承认偶然中的必然

除夕之前几天

一种新型冠状病毒美丽的外表

极具隐秘和麻痹

它制造的无数道口罩风景线

并非用来观赏赞美

也并非防备空穴来风

而是用来阻隔，连同自身谎言
     

我必须承认，阻隔不了的哲学

借助生存又给人类上了一课:

很多未知其实可知

很多遥远其实切近

很多快乐潜藏忧伤


在车上，司机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蝙蝠，竹鼠，獾的错

我说:尊重，敬畏，未雨绸缪

同样的庄重表达同样的意思

人类和自然也一个意思:

彼此安康，天长地久


                二

今年过年不贴春联

贴众多表达一致的标语

除夕夜不看春晚

看手机如何屏蔽病毒


                 三

邻村的垃圾车穿街而过

今天与往日有所不同

车厢顶绑着的电动大喇叭

宣传的声音盖过车子

车头“白庙村抗击疫情宣传车”的标语

每个字都比车灯大和亮

它的车厢里

装满了村里一天的垃圾袋


               四

腊月二十三

村里周家小夫妻刚从武汉回来

即被隔离在家，村干部李小文

天天上门量体温

周家小夫妻隔壁的陶兄弟对他说

自己一个人驾车从广东经过武汉

不光戴口罩，紧闭车窗

连车速都快了二十码


                五

正月初六下午

我们一家在田野散步

借不来莫怀戚老人的春光

却借到一株火棘

结在堂弟的草莓园

弟媳妇儿的笑堪比红红的火棘果

——这些天的草莓不够摘

延迟开学的学生来得比她

还要早


                 六

今年的除夕像往常一样长

除夕夜的爆竹声却不长

这不是我说的

是我初中没毕业的堂弟

正月初一一大早跑来

亲口告诉我的


                 七

正月初一上午

外侄女儿魏怡寒刚进门时

戴着N95，我竟然没认出来

刚吃过团圆饭

外侄女儿接到医院电话

要她第二天务必赶回重庆上班

说是医院已有八位护士隔离


可是所有的班车都已停运

外侄女儿没办法

只好下午动身，要她男朋友

用私家车送她

她打来平安电话的时候

我看了一下手机:刚好半夜子时


               八

某些受人诟病的事物

有时会有反常表现

比如“国粹”麻将

正月初一下午，打工回来的小妹

特意买回一张麻将机

此后每个晚上十二点前

我，我的妻子

我两个妹妹和妹夫

我们都不出门，实行“三飞”

狙击不确定的——

宿命的漏洞


                 九

门前的公路上

只有镇里的宣传车来回逡巡

滚动播放抗疫须知

我八十六岁的大伯戴着口罩

对我说，他好像又回到文革时

很大不同的是，喇叭里的声音

比那个年代要平和太多


                 十

我一直铭谢的这个地名:庙宇

佛性一直陪伴我大半生

你再听听这些佛号:

镇兴，学堂，长梁

大营，小营，龙坪

水磨，玉米，抱丰

永丰，永安，柏树

南溪，祥为，银矿

我为其中的小沙弥

法号:碑坪梁子

有碑之地必有庙堂

有庙堂必有吉祥如意

我的父亲比我唯物

七年前他过早回归斯地

我母亲唯心，她常常说

草木有本心，牲畜也是命

公元2020年正月初一

她仍这样说

她说她怕孤独，走后还留此地

唯独丢得下我，我怕那天到来

我所有的佛系们构成一座庙宇

间或，我敲敲钟拂拂尘

现在，我为它戴上安康的口罩

               
                十一

国人再次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钟—南—山

南山已老，发声却若钟

一个大国，因有一人

而南山不枯，不倒

而春花含苞，而树树垂爱

叶叶反思:南山太累，南山太少

                      2020/02/02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