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方这个九市通衢的小城，
也戴上了口罩，屏蔽了呼吸吐纳。
一个旱涝无灾的风水宝地，
一张绥靖、顺遂、逢凶化吉的名片，
被一顶新冠遮挡。
向来以平安为福的小城居民，
在封城之下，宅得更宅。
平时宅惯了的我，为这宅上加宅
深感不安。

从门口走到窗台，九步。
再走九步，从窗下走到门边。
想起走圈时那种重复，
那种和倒退一样的轨迹束缚，
就像小鸟，在天际翱翔的自由。

玻璃窗的凝结演绎出：
难耐的寂寞与无暇的忙碌，
奔涌的热血与冷酷的寒流。
隔断的不是视线。
思黄鹤而心飞，
望南山而肃然。
那眼圈的湿润，似闸门后
有长江黄河之水欲溢出泛滥。

从宅居的暗影缝隙，
也得到一些模糊信息。
看来，雪打灯时还不能走出居室。
在这封闭的空间，我有些思虑，
有些话语，却说不出去，
也似黄河长江之水欲冲出护堤。

我找出《彷徨》和《呐喊》，
甚至搬出鲁迅全集，
想让这个救人救国的医生，
仗剑直言的先生，给出个主意。
因为类似的事情，十七年前
已经被试验了一次，
这次以后会不会再来？
改进了再来又是怎样的表现？
这次的药物能不能写进下次的病历医案？
我想鲁迅的匕首和手术刀一样锋利，
会不会把这一层厚皮剥开？

我也自问，
我是不是闲闷患了焦虑抑郁？
或是灵魂有点烂肺有点肠断？
心病还得心药医。
诗是灵魂的语言，诗是心灵的感知，
诗也是心灵的良医。
我用文火慢慢熬炖起唐诗宋词，
还有其他名篇和楚辞。
除了诊治自己，我还针对疫情，
熬一熬《天问》，熬一熬《送瘟神》，
熬一片上片冰片，熬一片下片地骨皮。
加一阙半夏，加一阙忍冬，
还有挑出的诗眼板蓝根，金银花，
连翘果，和古诗中伸出的碧绿叶子。
这叶子做明目败火的汤饮，最适合宅居。

一屋子的书香，一屋子的药气。
浓郁。门，总是关闭。
其实在这一层层封闭空间，
一个小门打开和关闭，
也相差无几。
门，开了一下，
只听见说起黄鹤飞起的地方，
和多少个城市，
城市后边多少多少揪心的数字。
接着就急忙紧闭，话题转移。
那个瘟神从哪里来，是个什么东西，
绝口不提。

隔着玻璃遥望南山，
青山不老。那凸起的肌腱，
不要松弛，不要疲倦。
愿所有的山，都警稳如钟，都有神仙。
愿雷火尽快点燃。
愿纸船明烛尽快灰飞天外。
愿那另一个救死扶伤的组织，
别再关键时刻总让人觉得有怪。

听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战，
我也翻阅了《孙子兵法》。
那个孙武显得神秘兮兮，
或许是藏有不许说破的天机， 
或许是对现代战争各种手段也不甚知之，
只像算卦出签般说了句：“知己知彼”。
  
我把室内蒸腾的药气开窗放出，
让它们化作一片祥云。
望着天空的余晖高声长吟：
“何本何化？”
“东南何亏？”
药气裹着诗句，如黄鹤乘云，
与五岭的锄光，三河的铁臂，
在长空汇聚。
燕走万里，知家知路，
识途仙鹤，带我熬制的仙药，
速去速归。
                
我求嫦娥的思夫放出个太阳，
祛除沉沉的阴灰，让白云向远。
后羿却手指月亮，摇头长叹。
我让邻居成吉思汗帮我搭弓射箭，
想射穿层层晚霞迷雾，
箭去如风，却折翼而还。 
    
我回到窗前，
一群鱼被冻结在冰湖。
一些植物长得奇形怪状，
像草不是草，像树不是树，
像庄稼不是庄稼，缠绕着冰湖。
我想，会不会是冠状病毒，
企图突破门窗留下的划痕，
或者是什么基因突变？

我扫落这些虚幻，看见
外边的寒意，
还是没有松懈退却的迹象，
余晖和晚霞已不见，气氛更加暗淡。
天空似乎麻木。
树木似乎麻木。
雪地似乎麻木。
雪层下的泥土或许有些松动。
虽然寂静无声，
古诗刚刚浸润的灵魂，
能感到土地的甦醒。

就要惊蛰了，
火雷就要炸起了，
春天不远了，
龙抬头的日子就要到了。
走过去九步，
诗的开头这样写着。
走回来九步，
诗的结尾也这样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