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   习惯

点燃那么多的烟花，鼓胀的欢喜
会落在哪里？张飞冷对的横眉，还是关公闪闪的青龙偃月刀

除夕，我习惯了大红门神，护佑人间安好
习惯了，母亲端出一盘青蒜炒豆腐
习惯了，去世了的祖父说，今日菜好，且喝一盅

也习惯了，再困也要等母亲，点燃松枝、青柏、皂角
驱除四处游荡的疫鬼后，才肯入睡

简单、缓慢，且陈旧的我，难以习惯太多、太快
太新的事物，比如新的病毒，比如每日新增的数字


▌初一   雪深数尺

一场大雪，来得太突然
纷扬的雪花，不想人间看见泥泞
在寒风中旋转、飞扬，恣意升腾
成为欢舞的模样

黯然、焦虑，无边的担忧
让人间无意于，踏雪寻梅的浪漫
我相信，封城，于很多人而言，都是
一个新鲜的词汇

雪深数尺。很多路，都断了


▌初二  排队

挂号、就诊、缴费，排队这件事
一再重复。生化科窗口
穿红色夹克的小伙，在@家乡的亲人
普通话，从N95口罩后面
跑出来，有点怯

急诊科，发生争执。医生，一刻不停地工作
无暇，为双方评判先来后到
其余十几人，捂着双层口罩，也遮不住
身体裸露的部分，溢出的焦虑

喝醉酒的少年，不省人事
护士说，得让他先看。酒精，或者说
兄弟情义，已让他
瘫软如泥


▌初三  菜市场

在菜市场，我突然觉得，肠胃
是一个死亡的通道。路过的生命，被剔肉刮骨
不留半点痕迹

数亿人被禁锢。躲避的，不仅是一场天灾贪婪、虚妄，口腹之欲被暗处的病毒劫持每个人，都成为他人的地狱。或他人
成为每个人的地狱

这许多年，无数冤魂在地狱中飘荡
如今，不动声色，前来索命

不动声色的，还有一些来自地狱的黑暗
为索命的鬼，极力遮掩


▌初四  记趣

如果，曾种过一株菩提
随手采一片叶子，给一只蚂蚁当船
我知道，小小的它需要一个人帮助
从此岸，去往彼岸

哦！亲爱的，你一定要相信
今日天光明朗，湖水平静，都将
佑你安好。瞧，我手上的饭粒
是给你的晚餐

亲爱的，不必为你的渺小而惊慌
你有足够的理由，和我一样。因为
我们都是菩萨的孩子


▌初五  讨论蝙蝠

关于蝙蝠，一百岁的老祖母
有话要说。她说，蝙蝠就是蛊

丑陋、邪恶、阴暗、凶残，让我汗毛直立母亲说，她的弟弟，沾了蛊
死的时候，只有五岁

父亲说，蝙蝠的翅膀，像人的手掌
五个指头，被薄薄的皮肤连着
像黑色塑料纸

我说，蝙蝠非鸟似鸟，是兽不似兽
身份不明，在黑暗中飞行
仿佛原罪

▌初六  视力

窗外，天空里的云，仍然很厚
气温只有3℃度

醒来，打开手机，看疫情最新消息
这是我最近六天养成的习惯

蓝光，让我的视力，又变坏了
每天不断增加的数字。看着有点模糊
确诊7711例，疑似12167例
死亡170例


▌初七  寂静

往常，这条街不是这样的
凌晨三点，对面的旅馆，有人大哭
或大笑。还有人，拔出刀来，说要杀人

隔壁的酒吧，失恋者，喝了很多酒
当街砸了瓶子

别人的欢乐，或者痛苦，让我一再失眠
年初八的夜晚，终于可以安静的
睡一觉了

店铺关闭，各种广告灯关闭
拔了摩托车消声管，呼啸而过的少年
也把自己，关闭了

人类暂时的谦卑，撕开一条裂缝
寂静，让我听到风，送来
远处狗的吠叫


▌初八  卧室

一退再退。当退无可退时，我庆幸
还有一间卧室

当然，更值得庆幸的是
我只有这一间卧室，并没有霸占更多
而且狭窄，只容一桌、一椅、一床，以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

我被禁锢，在这逼窄的空间
从前，我从这里走出去
拜天，拜地，拜菩萨

此时，阳光一如既往的慷慨
落了一大片在我的书桌上，再过一会儿
它会移到我的床上


▌初九  春近

雪，早已融化。枯草间
有一朵蒲公英开了，柔软明亮的黄色
让我陡然欢喜，更让一只蜜蜂陡然欢喜
它让它，想起酿蜜这件往事

风，翻开小板凳上的《道德经》，正是
第五章：天地不仁
这也让我陡然欢喜，你瞧
连风都知道，我要读哪一页

花台里，自己长出来的枇杷，发了新叶
多年来它未曾结过一个果子，但我还是喜欢
那只怀孕的母猫也喜欢。此时
它正蹲在树下，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