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贯之书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亲人们一路风尘仆仆，蓬头垢面
前后提携着、搀扶着、呼号着
从呼吸急促的广州、香港、北京和小汤山走来
从天塌地陷的汶川、北川、雅安、阜宁走来
从泥石横流的舟曲、陇南、九寨沟走来
从惊涛拍岸的花莲、厦门走来
从肺部发炎的黄岗、黄石、黄陂和武昌、汉口走来
从遥远的山西老鸹窝中走来
从古老的轩辕姓氏中走来

彼时，我们都是映秀人、汶川人、都江堰人、四川人
都是甘肃人、福建人、江苏人、台湾人
此刻，我们都是武汉人、温州人、湖北人、浙江人
都是一撇一捺、黑眼黄肤的中国人
牵着肠、贴着肝、扯着肉、连着筋
挽起臂膀是长城
迈出双脚是黄河

■隔离之书

我从未察觉我的蜗居有如此广袤
九十平米的天地，依次分布着
阳台岭、床头山、水帘瀑、大高原
北部美食街供养我们度过这个春天

我从未察觉我的情感如此绵密
女儿的画板不复纯粹、明亮，调色变得有些暗了
人民币27元，是她少年时代的第一笔捐款
因潜心练习，妻子的瑜伽功课日益精进
百里之外，年逾古稀的父母仍然固执

我从未察觉我的祖国如此坚韧
封城、封路、封村、封楼、封门
连网、连物、连水、连电、连心
空旷、冰冷的街道上一队队大军正在开进
医生、护士和士兵们各就其位
火神山、雷神山们疾速生长
祖国——她貌似内敛、低调、平静的外表下
歌声激越、奔腾如雷

在肉身与世隔绝的两周
那位百无一用但心怀天下的书生
面前的半卷《史记》已读到第三遍
他柔软、温良、偏执且倔强的内心
一再受到不明力量的袭扰与锤打

■大医之书

悬壶济世、泽被苍生的人
将每一枚冰冷、跳动的数字
都紧紧攥在手心、握出温度的人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人
将每一条暴涨的青筋、血管和肌肉
都轻轻化作绕指柔的人
直面殇痛、逆风而行的人
将每一道奇崛、险恶的障碍
都果决踩在脚下的人
戳穿谎言、讲出真相的人
将每一个丑陋的浓疮和自私的灵魂
都无情地鞭挞、晾晒的人
粪土名利、鄙视虚妄的人
将每一行汉字、每一张药方
都结结实实写在祖国大地上的人

幸甚至哉，国有大医可倚重兮
悲甚矣夫，国之大医渐孤绝兮
从癸未到庚子，在屈子徒身求索的山河原野
我听到大医长达十七年的恸哭！

■饕餮之书

天杀的！
他们谈笑着，玩味着，从容着，变换着戏法般
把穿山甲、梅花鹿、赤麂、狍子、野猪、牦牛、骆驼、蜈蚣
獾、獭、刺猬、果子狸、狐狸、老鼠、松鼠、竹鼠、袋鼠
把扬子鳄、斑海豹、虎头蟹、鲨鱼、刀鱼、娃娃鱼、海马鱼
长江鲟、中华鲟、河豚、白鳍豚、蛤蟆、水貂、蚂蟥
把信天翁、孔雀、大雁、斑鸠、黑鹳、朱鹮、兀鹫、长尾雉
秋沙鸭、金雕、玉带海雕、白头鹤、丹顶鹤、黑颈鹤、黑蝙蝠
一一摆上餐桌

他们又谈笑着，玩味着，从容着，变换着戏法般
把自己的手、臂、腿、肝、肠、胃、喉、舌
和突突直跳、被野味变异的黑色心脏
一一摆上餐桌

最后，他们终于把整个城市、整个村庄、整个国家
高贵的春天、肺、毛细血管和自由的呼吸
生生吞噬了下去

天杀的！

■矛盾之书

作为一名辩证唯物主义的坚定信奉者
这些年，我一直沉沦于一枚硬币
预设的巨大怪圈而不能自拔

悲悯大而欢愉小
进入春天，我的兄弟姐妹正在受难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逼仄
所有为一场浮华表演热烈鼓掌的人，都是残忍的

真相大而谎言小
未知的暗流步步逼近，即将点燃、引爆、蔓延
率先发出预警的人
不可仆于风雪之中

雨点大而雷声小
当前最紧迫的情形是——
“我们的粮草不多啦！”
“我们的援军还迟迟未到……”
前方激战正酣。阻击的火焰稍纵即逝
热衷于纸上谈兵者、深度拖延症和《红与黑》钻研者
终将成为我们的敌人

苍生大而诗歌小
当潮水退去，请予殇痛者保持悲哀的权利
今晚，为几句金玉其外的废话而搜肠刮肚、空洞抒情的人
注定是可耻的

202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