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八九点钟的天台
像被这个城市遗忘的一张小嘴
月色的口罩罩住了这个世界
我家屋顶的这个天台
是被遗漏的一个缺口

一轮弯月冷冷地高高在上
像一只走失的眉毛，倒挂在
农历大年初三的夜空
猛吸一口烟，我恍然发现
这个灰蒙蒙的天台
多么像一个巨大的烟灰缸
来回踱步的我，又多么像
一根香烟，在这个世界
脆弱的肺部，游移不定

明明灭灭的小区，灯火
并没有全部回家
有人在阳台上弯腰踢腿
有人像我一样，若有所思
或百无聊赖地吞吐夜色
多么安静的夜晚啊
静得让人怀疑阴晴圆缺

相连的另一栋楼顶的天台上
一位老兄可能已经跑了七八圈了
踩灭一根烟，甩几下臂膀
我猛然起跳，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到第五跳还是第六跳时
棉睡衣左口兜那包烟轻快地跳了出来
我沉重的跳跃心安理得地停下
一摸右口兜，打火机和口罩
相安无事地紧贴在一起


2

我一有空就会上天台
我一上天台，天台便不再孤零零
而这个原本闹哄哄的世界，一上天台
便会像天台一样孤单与矜持

当然，我只是这么想，在天台
我只能想，什么也做不了
阳光偶尔光顾，大部时间
我和天台处于阴冷之中

其实我应该看得更高更远
想得更深更透，在天台
比如，谁一直在坚守
比如，谁无能为力
比如，天灾还是人祸
比如，谁是罪魁祸首……
街道从未如此地空
就像我苍白的思考

宅在楼房顶部的天台，此刻
像被初春抛弃的一块石头
坚硬地空落着，如我


3

这个春天迟迟未到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谣言与谎言，冷嘲与热讽
丑恶与龌龊……有形的飞沫
比疫魔更可怕地沉渣泛起
在天台，我看不到刺向惶恐的明枪
在天台，我看不到射向无助的暗箭
而我可以想见，更高的高处
无土的种子正在发芽
无树的菩提正在开花

白天的天台四四方方，规整地
承接着天空投下的光芒
处于光芒之中的我，通体透亮
远遁的飞鸟收敛翅膀，如天台
收拢一个又一个未知的黄昏
若能绽放，我的天台必定舔亮伤口
若能奔跑，我的天台必定传递希望

这个春天迟迟未到
与灾难有关的善恶与轮回
与春天有关的淡定与温暖
冷暖交替，春暖花开

4

立春。小雨。阴冷
阴沉的天空像被戴上了一层口罩
那飘飞的雨丝，被阻隔在口罩之外
我那日渐活络的天台
像一只独睁的大眼，早早醒来

此刻，太阳还躲在某个角落
上班之前的陪伴是天台的造化
一夜未睡的天台，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个城市的桃花，正开成一种默契
那遥远的樱花，是否能感应这种召唤？
立春没有回答，天台默不做声

那么，该等待的就是惊蛰那场惊雷了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在眼前
“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
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
遥远的坚守，无声无息地守望着
普天之下，多灾多难的天堑

我像握别天台一样，紧紧抓住
天台上方一闪而过的一缕烟
早已没有炊烟的城市
生命就是人间烟火
正在偏离轨道的人们
退居才是最后的田园
耕耘荒芜，重植饥饿，封锁贪婪
那天台般洞开的，才是这个世界
可以正常呼吸，可以正常接触
没有病毒，无需隔离的唯一天井

我轻轻地下楼，就像雨轻轻地落下
季节的台阶，不紧不慢地上升
就像这个春天，不紧不慢地延缓心情
不需戴口罩的，是眼睛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