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欠人间一次通畅的呼吸

在武汉的医院里
时间，是一个多重复合词
不再以长短、快慢、早晚划分
而是以升降，轻重，胜败来定论

战友们相互把名字，写在
防护服的前胸、后背、和肩臂
不为被谁记住姓名
知道轮廓里的人是谁，只为
与时间赛跑的接力赛
能准确交接下一棒,姓名
只是接力棒上的标签，或者符号

那厚重防护服护佑下的
前胸，并不宽阔
后背，也并不是脊梁
肩膀也孱弱得担不起道义
把所有溢美之词都给需要的人吧
我不需要，我只要救活一个感染者
再救活一个感染者……

在武汉医院的重症病房里
习惯了给病人喂水喂药，收拾大小便
习惯了清扫消毒病区，运送垃圾
我习惯了以有形的白，对阵无形的黑
习惯了用真实，激战虚幻
习惯了穿起自己的名字
赤手空拳，鏖战看不见的恶魔
然后，无数次洗手、消毒

唯独习惯不了——
紫红的面容，咳喘还在扭曲
痛苦的呻吟声，疼痛还在撕扯
我忍不住替他们窒息，替他们疼痛
多想召唤整个春天干净的气流
来助他们一次通畅的呼吸
我试图用自己的汗水，换他们的泪水
一阵阵喘息、疼痛的间隙
他们一直没忘记竖起大拇指：
“你们真棒，谢谢！”

二月——
你，欠人间一次通畅的呼吸


午夜的班车

二月的夜晚，武汉城里城外
风雨交集，寒雪交集，悲痛交集
雷公把天空霹开一道伤口
闪电，送来四面八方的驰援
——九州通衢，黄鹤同鸣
午夜的班车载着我们，和颤抖的寂静
急速驶向武汉大学人民医院
溅起的雨水，与雪花，与风寒
尽情相互倾诉，它们都没有戴口罩

雨夹雪，打在玻璃窗上
也打在我的心上
紧一阵，缓一阵，痛一阵
雨刷器，摆动左右的茫然
车内出奇的寂静，似乎能听到
我心里的惦念，没错
我一直惦记那个重症病人
用他35岁的壮年，能否打得过
无影无踪的病毒？用最高端的
治疗技术，加上我娴熟的护理技术
能否等于他闯过这道难关？

寸步不离。我守他的病床边
像坚守一座战斗堡垒，密切监测
仔细观察，及时吸痰，翻身……
都是射向敌人的一枚枚子弹
我与看不见的病魔持续厮杀6小时
没吃饭，没喝水，没停歇一秒钟

战友来接班了
我脱下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战袍
脱不下湿淋淋的使命
摘下口罩、护目镜，摘不下厮杀
的痕迹，换掉一次性的防护物
换不掉沉重的悲天悯人情怀

坐在返回临时驻地的班车上
我默默叮嘱自己——要多吃饭
期盼五谷之心，大地之源
将我的洪荒之力，变得拔山盖世
把下一个6小时的战斗
打得更漂亮一些


蹲下时，雾气就会上升

在重症监护病房
我不怕零距离接触
感染新冠病毒的病人
不怕握住他们热得发烫的手
不怕给他们输液、采血样、吸痰
也不怕他们喷射出来的呕吐物

最怕帮他们收拾大小便时
蹲下身体——
刚一蹲下，密不透风的战袍里
包裹的热气，就迅速上升
直扑近视镜、防护镜、防护面罩
水蒸气，汗水和体温升华的产物
多想从这明亮的窗口冲出去

它们的冲动被玻璃挡了回来
附在透明的内侧，看着外侧的世界
流下一行一行的泪珠
它们流泪，模糊的是我的视线
我无法拭去躲藏镜片内侧的泪水
努力用敏锐的目光，穿透
湿漉漉的悲伤
完成一次又一次高难的挑战


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战友把“生日快乐”写在
我身穿防护服的后背上
白色防护服，如一层雪白的奶油
我顿时感觉脊背上的压力
变得甜蜜起来

我背着“生日快乐”
在重症监护病房里不停忙碌
站立、行走、弯腰、蹲下
像一个移动的大蛋糕
随病人病情变化而随时变形
病毒，举着冠状的刀叉
追赶着我，来来回回
试图切开这鲜活的蛋糕

一只巨大的红烛
插在蛋糕中心——
随时击败病毒，驱散黑暗
也温暖冰冷的二月


尝试赞美这喘息的二月

要尝试赞美这喘息的二月
冬春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寒
寒气，从高处下降
阳气，在低处缓缓上升
此刻的雪，刚一落下
就被人间的温度融化成悲伤
甚至在空中，就化成一滴泪水
让雪花开过，才轮到开樱花
让二月的冷侧身逃离
三月，四月……接下来的暖
才能顺利扑面而来

应该赞美这喘息的二月
要避开文字，避开数字，避开名字
挺直因咳嗽而佝偻过的身躯
一枚枚口罩过滤后的清洁气息
足矣唤起新春的觉醒
植物，动物，微生物杂糅人间的
呼吸里，无法区分、无法隔离
人与自然，原本就是共同体

必须赞美这喘息的二月
寒与冷的裂变，绽开大地的伤口
撕心裂肺的寒，锥心刺骨的冷
想想，大地之上
日光，月光，星光，灯光……
所有的光线，都捻成了一条线
所有人的手，都在奋力
织补残缺，缝补绽裂
所有人的激情，都燃烧成火炬
照亮黎明前的暗夜

尝试赞美这喘息的二月吧
二月里来，毕竟——
你读懂了逆行者背影之美
你救助过呼吸困难的陌路人
你为无数白色轮廓，涂上
最亮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