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春天的出口（组诗）

大凌河

这个时候，只有大凌河
在低声吟哦，仿佛一声口哨
让我回头

有风来自高岗，也有
远方的电话，送上祝福

妹妹从省城，寄来一沓口罩
有白色的，也有灰色的
仿佛那时晴朗的天空
妻子买来消毒液
要给我们的斗室和肉身消毒

一家三口，要闭门不出
和大凌河隔空相望
和白狼山彼此打量

只是下午的时候，突然
大雪飘飞
群山白茫茫一片
一座城市，就这样遁形
雪花同样落在大凌河里
很快融化，像它从不曾落下

寻找春天的出口

一家三口，只有我携带着
通行证
像衣冠楚楚的绅士

女儿让我给她买方便面
妻子发来短信
说家里没有了酱油

而我，要在北方的风中
辨别不同的乡音
寻找春天的出口

空旷的广场安静下来
仿佛一张被遗弃的稿纸

那些吵吵嚷嚷的孩子
都躲在玻璃窗里，像
无助的小鸟

只有我，要一次次咽下赞美
等待那声熟悉的召唤

在春天，还要写下多少陌生之词

那盏红灯笼，还挂在老家的檐下吗
那些猫着腰，走过土路的人
是否在用一声咳嗽取暖

蝙蝠、穿山甲，甚至血腥的屠宰场
和我隔着
一堵墙的距离

春天，谁能写下更多陌生之词
写下蹩脚的团圆饭，燃烧的雪
这缤纷的焰火，也有短暂的美

沿着六股河，群峰排定座次
静默的树林，仿佛空荡荡的城市
还有口罩。驰援。死去的天使
这个春天

可以掩埋的事物都已掩埋
只有母亲，抚摸我的脸
她反复的叮嘱，像一声带血的咳嗽

更接近天空的
是那少年的冲动。当一队雁阵
向北飞，我们的春天
要从三月开始

我们隔着二月

我们隔着一千年的时光
隔着不同的方言和山水
在相似的二月里，看一场雪
能不能掩埋孤独的眼神

打量那些象形文字
一半是阳光，一半是乌云
黄鹤的翅羽，是否掠过你的屋瓦
在楼前觅食

拷问仿若酒醉的蝴蝶，这破解魔咒的密码
可是白衣天使拼尽的力气
当一头青丝散落一地
那把锋利的剪刀
成为罪恶的化身

雷神山和火神山
是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的日子
已经来临
但我们隔着二月，话外之音
可以填充日子的漏洞
每一个沉默的人，心里
都举着一面燃烧的旗

山

我喜欢赞美，比如高翔的大鸟
比如负重的骆驼，比如母亲的轻唤

而一座在春天拔节的山
挟裹着霹雳的风寒，数千人
聚集在一起
挑灯夜战

雷神山是被虚拟的意象，火神山
已经点燃汉江之水，一座
叫武汉的城市
被两座钢铁的山替代

不会生长树木和杂草的山
没有鸟鸣和溪水的山
是中国最高的山
它们举着庚子年的灯笼
寻找春天的出口

当身穿防护服的护士，推开那面
向阳的窗子，她看到的
一定是锦绣的山河
还有一条江，日夜流淌

那一刻

在北方的县城，又有多少人像我
不甘寂寞，在纸上
写下解药
虚拟一缕风
带着潦草的字句，拍打故乡的柴门

那一刻，协会的桌子上
落着旧日的尘土
有人捐500，有人捐100
而我，只捐40元

那一刻，残雪在远方铺陈
我们沿着大凌河分发消毒液
那白色的口罩，仿佛一句忠告
特殊时刻，请允许我们
匆匆离去

像一尾鱼，逆流而上

像一尾鱼，逆流而上
像一阵风，越过高岗

更多的人在躲藏，像胆颤的小兽
不敢抬头。多少坦途啊
只是每一个人
都有不同的方向

但你，却像一尾鱼
逆流而上，在辽阔的天空
触摸迟到的春光

这白色的翅膀，巧合着
白色的防护服
还有你含泪的目光
让我的头，一低再低

最后，你们举着相似的拳头
像列队的士兵

原谅我，在用你的名字取暖

原谅我，在遥远的北方
徘徊。像在秋野上觅食的土拔鼠
像五月的稻草人
面对辽阔的田野
说不出内心的感动

原谅我，在一曲乡愁中
度日如年，用武汉的名字
下酒，在泪光中
用你的名字取暖
照顾年幼的孩子

如果一缕春风可以重来
如果一场雪可以传情
请原谅那些像我的人
在北方，望着一条河
出神，同样说不出内心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