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夜

一定有人把月光
写进了诗行。但更多的人
甘愿把自己交给黑夜

清醒的人在午夜出发
或者抵达。寻找一条秘径
看清更真实的自我

一首歌已唱响，但我不能歌唱
此刻，谁发出声音
谁就是虚妄之人，就是月光的敌人


2.青苔

在高高的山岭上
在一树盛开的野樱花树下
一小片青苔伸直了身子

阳光均匀地泼洒下来
照着高处的枝丫
也照着低处的尘埃

为了这世间的公平
青苔竭尽所能
吐出了心中的绿色


3.杀年猪  

杀第一头
她钻进妈妈怀里
猪的嚎叫声让她害怕

杀第二头
小囡囡偷偷转过头来
她看到鲜红的猪血，汩汩淌下
脚盆里腾起了泡泡

围观的人说笑着
小囡囡渐渐忘记了恐惧
她告诉最喜欢的小姐姐
姥姥家的猪被杀了

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
她还这么小


4.面壁者

在杭州，去灵隐寺的路上
会经过一个石洞
会面对一石壁的残缺雕塑
金鸡独立的人
垂着半截胳膊的人
都保持着庄重的神情
当我的眼睛遇上窟窿似的眼睛
他看着我
我的丑陋，瞬间无处遁形
仿佛人世的荒芜
都聚集于眼前的深渊


5.芦苇

秋风中
众多白茫茫的头颅斜立

我惭愧，我不是芦苇
在水边，我只想到临水照花
只会像鸟儿，顺着风来的方向梳理羽毛

面对芦苇，我想到的是山间的晨雾
漫天飞舞的冬雪
春天枝头洁白的李花

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过思想
有没有害怕过
有一天会随风而逝

它们只是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如果你一定要问起我的思想
我只能跟你说起晨雾、冬雪、李花


6.谷雨

一场雨最好在夜里来过
不必太大，能湿润土地即可
摘一把门前的香椿
不必太多，能煎一碟鸡蛋即可
田间地头，人影渐渐多起来
新栽的秧苗有浅浅的绿
稻花香是早晚的事
种豆的无非得豆，种瓜的
无非得瓜
菜园里有人翻土，有人施肥
有人突然停下，听一阵布谷鸟叫


7.一只天牛匍匐在拜垫上

允许一只蚂蚁与众生一起聆听佛经，
就也允许一只天牛在拜垫上匍匐。

此刻，佛光照在这只天牛身上，
它慢慢收拢触角，对周围一切放弃了抵抗。

而我突然想起一个叫三十九铺的地方，
想起那个灯火通明的晚上，那些沉醉于诗歌的人。

他们满脸的虔诚，与这只天牛多么相似，
都被一种力量笼罩，都闪着圣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