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回望（组诗）

宋学镰

寻找蜀王    


最后一个蜀王，开明帝，战死的地方在彭山
在彭山江口，在江口河对岸——两江夹持的三角洲

洲上有肥沃的泥土，洲上有富庶的人家，洲上有
放牧的孩子和割草的女子，都很善良和美丽，然而蜀王
就惨死在那里。府河与南河，紧紧夹住

蜀王战死的地方，蜀王的身手和魂魄
都没有走出去，三千年来，就在这里
不知道有没有生根，有没有发芽

想起另一个蜀王，叫望帝，他死后
变成杜鹃，一直在山水之间，飞翔、啼叫、泣血
这最后一个蜀王呢，他，到底又变成了什么



天然太极地


是天的作为还是人的作为？说仙女山和寿泉山
是阴阳两条鱼，互为环抱，乃世间罕有之天然太极地

天的作为是天造地设，如河中卵石上的纹路；人的作为
是猜测和臆想，甚至指鹿为马，比如将水冲的
石上纹路，说成是花、草、鸟、兽，或虫、或鱼

偏偏就有人信了，千里迢迢而来，在所谓阳鱼鱼眼处
一站，就声称，气感强烈，可开天眼……云云
不知是真有气场？还是因为知道：这里是彭祖的生养地
而彭祖，是世人皆知的华夏气功祖师爷



写在彭祖墓


是一座坟还是一堆土
是一座坟，是埋的谁？是一堆土
是谁垒的？坟前的石碑，只有半截
半截上的碑文，写于清代，而那一尊

据说是墓前石像的
无头石人，考证说是唐代的东西，那么
这堆土，就是唐朝垒的了

水经注上，有说法，还有一部华阳国志上
有记载，而邑人嘴里，没一句不是说得有鼻子有眼
彭祖呵彭祖，在中国，不知还有多少
这样的事情存在


等待复活的古镇


站在江口古镇的镇口，恍惚之际，就会望见
那临江吊足楼的灯，一一亮了起来，鳞次栉比地亮
仿如银河
有酒馆，有茶肆，有妓院，有赌场，有客栈……

泊在江边的船桅如林，从船上吐出的船工和纤夫
走进灯火辉煌的吊楼里，各有寻欢作乐的方式
以舒缓身体的疲乏和郁闷的心思
也有诗人，比如李白、杜甫、岑参……

如今古镇还在，吊足楼依然
昔日森林般的桅樯，随漕运的消失，已经退得很远
这是四川最后一个古镇，曾有的繁荣，如深秋的叶子，凋零尽净
而树还立着，犹其是

十分丰富的历史和文化之根，在深厚的泥土里，一直活着
它盼望有一天，谁能让这株古树，重新
枝繁叶茂——在中国西部，在四川，在彭山



在江口，看两江合流

我看见南河，好一个粗旷的男子，从蒲江、新津方向
一路奔来，袒胸露乳在广阔的平野上，阳光
在他身上挂满碎银，一闪一闪一闪

而府河十分文静，贴着山麓，款款轻步，如同
刚出阁的女子。青葱的两岸如轿杆，抬着这位新嫁娘
从黄龙溪方向，来与南河相会。这是延续了

几千年的婚姻，这是演示了几千年的
仪式。在江口，每一次亲临其境，都会让人
感受一次，婚姻的激动，合卺的销魂



龙安村
彭山龙安村是李密故里，村人必读《陈情表》

其实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九龙回首的山峰
雾气缭绕，仿如仙气，氤氲着孝子的山村
氤氲出，李密这样一个人

这个村庄，人人都知道，李密一篇孝动千古的文章
能让说一不二的皇帝，收回圣召
这个村庄，人人都会读这篇文章

这个村庄的支部书记姓李，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
他定下规矩，要是有人不孝敬老人
就让他（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再读三遍《陈情表》


2019-1-20



江口•明末古战场

时间的雪，下着，一直都在下，年年月月，时时刻刻
都在下。在地上留下印痕和事情的人，走了
看见过印痕和事情的人，也走了。一年又一年
雪，覆盖了所有一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要不是四万多件（还会更多）水下文物
金银珠宝，掘现出来，谁会相信
张献忠，确实在江口沉银，谁会相信张献忠
确实率领船队，南出成都，船上载着他所有家挡
谁会相信，一个南明将领，叫扬展的，真的在此拦截

火烧船队，喊杀声声……
一件件出水的金银珠宝，述说着
它们被掠夺的残酷和血腥，以及一路辗转的路线
价值连城的金印和金册，印证着，一个朝廷短暂

时间的雪，仍然不停地下着。覆盖，越来越厚
那越来越深的部位，如同南极的冰冻层
肯定，在石头般的冻层下面，还有许多
震撼人心的事件、积淀的罪恶和文明
照样不会自己走出来，一一摊开在我们面前


四川眉山市彭山区政协   宋学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