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庚子年我被弃为囚徒。因为还没到
一言不发的明天。还没有走到清凉的树荫下。
爱人还没有在危险的冠状病毒后
名正言顺地摘开口罩。青海早早拉黑
守夜，推开灯光之门
紧闭的双唇，直到
在我的注视下成为无法回避的白骨
把这一切埋入含水的土中。
埋入浩荡的家族和熊熊燃烧的恩怨中！

沿着本命年而下的囚徒，不会从零开始，学不会
妥胁，妥胁推动每一颗闲子，而闲子才是高悬的孤月
囚徒没有心灵，而心灵才能藏有肺的黑影
和中年斑白。
我看见繁华的武汉如今长满空草
我只看见昨天的我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和黑夜一起泪流满面

今年筑个小居
守着困境、中国式肺炎和爱人的稀饭。

2
庚子年流行劣势而行
流水唤醒带晕的路灯
灯推开万扇窗户
窗户唤醒祖国的青苗
白衣和妖刀都让湖北埋头寒窗苦读

一只蝴蝶
一只蝙蝠的小翅扇动
汹涌的潮水口欲般涌起
让春天的道路光滑得空无一人
让春天烧成这般灰烬，烧成黄金甲

我活在有风的地方
但也是一座封城

3
庚子年让道于一朵小浪花，一个叫娟的女人
父亲说要么赠送一些青菜和挂面
肉价涨了，体温计和方便面涨了
泉水和诗歌也涨了
我羸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毁损光阴
我咆哮轰鸣这种对称的失去

有一首歌叫《武汉》
体制式驰援，还有一首歌叫《天使》
我却无能为力，吃着、喝着、抽着、做着
我就是一只摆来摆去的蓄牲啊
也是一勺不足一两的盐，整个绿油油的春天唱哭了

4
疼痛的浪仍然不止，英雄与凡人并举
向武汉涌去
还没成熟的蔬菜还没长大的甘甜
向武汉的盒饭涌去
今天是一位哥哥抱着四盒口罩
我逆光的泪水在人间
滴了两下

妹妹疼啊，她的爱在灵魂里疼
生疏的风疼
从大西洋南美洲到我深更的书房
每一次疼
都是一次静默，是光的新生

5
我辨识不出，是当下呼救我，还是我
呼救当下，是我焦灼
还是我写的诗我的主编焦灼
所有困局中的牢笼都是指向自由的牢笼
如同七个早晨，漫延的、神秘的、由肺产生的

春暖花开这位美人儿，丰腴的骗子
她让我发一个带有屋顶的红包
天翻地覆，她像不动的露水
她每天都在塌陷
她说这是一场战争，过往分明
她说幻觉的紫马必须和烟火的紫马真正扭打起来，才能春暖花开

6
我有时想喷薄而出离付之一炬也就不远了
大悲离大喜不远了
一棵柳树离一棵待砍伐的柳树不远了
落日离流水不远了
这些都不是我的，是总理的，是南山的娟子的

我有时想，也就是大风穿堂小风过枝
冠状病毒在动，佛的意念便在动
武汉在动
人民无穷动
残忍的符码近乎美德
而我才是真正的匮泛制造者，慵俗者

7
我有时想谣言才是真正的天才，象我的一些朋友
在群中不经意说出真知
它会让散乱的行动瞬间更散乱，直至庞大的视野模糊
而志愿者、医生、专家、调度员、混凝土车司机
临终的校长、无家可归的人、战士.......
一位刚结婚的姑娘都坚定抵制我的“伪说”，那你们说
我们拿什么敷在这些光芒的伤口上
天才雄于言说，矮于苦行

我残存有杀字的技能，意淫过桃花
甚至阳台上的午睡也上瘾猥琐
我的手伸到武汉去，只能落下一只飞鸟
武汉的手伸到天才的群中，请安抚棉凫的凄鸣

8
又一个师团陷入病毒的包围圈
又一个师团开赴前线
我给绞索打了一个电话
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鸡吃掉，给羊圈每天消毒

我往日的虚构在今日的乱拳中肢解
武汉的村支书是累死的
削职的军团长终于可以在家：喝一口小酒
下一盘五子棋
看新闻，泪水全无，但山河雨滴流血有声

9
今天我跟建华聊天了。很舒服
春天很舒服，武汉也可以在头顶的钢丝上放下后势
聊看得见的布告、下午茶、桃树、爱人
能聊出来的苦难就不是苦难
能说出的幸福它一定就是幸福

昨天我跟武汉的好友聊天了，肖总、黄总、田老师
聊昼夜轮替的茴香味，色情之于老夫的
小葱之美。华创的弱电与班车
才情，写作如同饥渴，是生理性的
如此我满足了

主编把体温告诉我，仿佛是我伸进去量的
如此这一天做为曾经的哑巴，我满足了

10
惭惭地养成一个习惯：酒后爬上夜色的楼顶
散步。春风一吹，头及星辰，温热啊
我要承受自取其辱的望远
我要击穿一首诗的夜鸣，空旷的路分割着城市
条形的暖光抚慰这座颤抖的城市
死死拖住我的拦杆听到从上弦月上传来的柳哨声

就以此楼顶的容器为喻。
容器安放着清凉尸体的口罩
和病号的秩序
我每天看曲线图，被容器消化
每天送上楼顶的豆浆是从高速旋转的刀片上
刃下来的。以及笼中之鸟
被容器所容

我梦到在楼顶睡着了，十只泡沫箱装满春土
长势旺盛的香菜朝武汉望着

11
就象李元业这样的好干部向我涌来
并穿过我
我向今天劳苦致死的乡长致敬

12
楼顶极目远眺其实一无所见
我有单位、诗社、俱乐部、异性酒友
有兄弟、同事、领导、学党、亲戚
写作不能令这一切完善
无数城市坠下的一刹那，产生的心流才能

我也要返岗了，在路上只能用眼神的情意
与万物交换
我努力抚慰每一颗陌生的的恐惧
我也会在千山万水中造出只属于我的恐惧
如果倒下
请你们照亮我

13
滕媛媛，医学院大四学生
志向援非并终生不要孩子
她今天哭着跟雅濡说：文亮死了
是我也会报导华南市场
是我也会告诉社会研究成果
是我也会丢开家人走上疫线
是我也会吹口哨，划向天空
雅濡，我医生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雅濡的回答后来转告了我
医生和官员一样尊贵
因为是你滕媛媛，会让医生这个职业更加尊贵！

14
我朝火化文亮遗体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向他的妻子和孩子递以道义
信仰首先是一种暴力
我家族分支的隔离与我的缄默产生矛盾
这矛盾又将产生什么？

我倚在今晚的落日上
无数温暖的手也在落日后苦苦分开
父亲怕死了
语言的树梢很勉强地告诉我：怕死了
疯子，从没象现在这样被驯化，被捣空！

15
山川异域
日月同天
 
你看到了什么
你记住了什么
为什么你又彻夜难眠？
 
这些话盛开的刹那，满中国幻觉的素描
 
16
灾难始于人止于人
灾难始于体制止于体制
灾难始于平衡止于平衡
灾难声色不动，语言在嘴巴上滚动的意义
在于我们构建的内部
 
灾难之后我首先要批评雅濡在南医的平台上偷偷捐款
批评楼顶，虽然它安放我的暴燥和陷阱
批评成群结队的飞虫。它们是我心灵隐喻的丝网
批评自己，有了归隐之意。永不对我之外的事物反驳
很多对立是天生的，很多人不听话
任何时代的困境都要大于困境本身的困境
 
庚子年后，问题是紫马你憋得住吗？

2020年2月于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