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头瘦长的巨鳐
从孟加拉湾跃上陆地
挤开孟印中老泰
笑脸深埋土中
不打算再挪动
却被词语之网捞捕
纳入心灵版图

曾经陌生的邻邦
经此一游
六根尽染
倘不在词语中存放
如何清净？
不是相机
也无意取代眼睛
沉默不等于缺席
当行动终止
词语适时开口
神秘的金婆罗花还原成文字

3
石龙子在热风中冥想
毒蛇犁过神庙的尘土

星光落在棘刺尖
细月如钩
钓不动佛塔的巨大剪影

丛林瓜分了所有时光
最后一头战象转身
趔趄着回归远祖群落

4
柏油路蒙面闯入
机动车轰响历史的沉寂
而时间以尘灰的本来面目示人
被礼佛的赤足细碾
伊洛瓦底江在不远处静水深流
同虚空一道洁净着灵与肉

“灰尘是时间的肉体
是时间的真正的血肉之躯”
在蒲甘，你最能体会
布罗茨基的这两行诗句

万千塔寺幸存于建造者身后
与时间肉搏至今
损毁的损毁
颓圮的颓圮
依旧挺立的
令时间之尘俯首
令旅人折腰
植物趁机收回部分失地
面容模糊的辛特
有如守护金字塔的斯芬克斯

5
遍布曼德勒的流浪狗
是谁的前世今生？
路边七八个浅土坑
一犬卧一坑
略得些冬暖夏凉
有两只隔着马路吠叫
像为琐事吵架的街坊

经过乡野
瘸腿的吊脚楼
焦黄的田园
椰树吁天
被贫穷榨干的老朽皮囊
向疾驰而过的车辆哀哀伸手
如僵尸枯木不绝于路

波巴山的几十位大神
坐等蜂拥而来的朝圣
野猴赖其荫庇
踊跃于施食

6
番红花乃藏红花之别名
所谓番红花革命
非关花
单取颜色的象征
深沉的藏红色
花蕊 僧袍 凝血
独裁的恐惧经久不散
北方的内战远未消停
军人依旧盘踞在旧皇宫的领地

7
若非阿奴律陀缔造的伟大佛国
信仰如何深植人性？
如何交待生前死后？
如何对抗邪恶悲苦？
（缅国的阿育王
黑暗面堪比残忍的希律
被一头野牛清算）

若非昂山素季女神般的存在
如何托付现世的身心？
如何安放挣脱锁链的希冀？
种族 战争 毒品 殖民后遗症
谁能在暴政的土地上带领众人起舞？
（没有第二个人
能被丑陋的政治衬托得更美
谁有权苛责一个智慧善良的女人？）

8
佛像洋洋大观
逆来顺受的慈祥
任人捏造打扮
巧手拙手俗手雅手
涂脂抹粉描眉画唇
泥塑木雕石刻
荫蔽于寺庙，或
露天，或藏身洞穴
古貌，或新颜
独尊，或被复制成群
微若米粒，或巨硕如山
繁复的单一
箭头般指向空虚
越空虚越虔诚
山水间响彻晨昏的梵音

9
热带总不缺色彩
俗的雅的凡的圣的
暗红色僧袍
粉红尼姑服
廉价的彩漆铁皮房顶
茵莱湖上的彩色高脚屋
昭示自然属性的黄色特纳卡
仿佛阳光汇聚而成的金塔
醒目于荒野和绿原

印度洋的幽蓝一隅
温润如玉
较别处的海水减却几分咸涩
彩船在岛岸间游弋
时间细筛白沙
丝绒般柔滑
被海上上下下舌吻
献上月白色的贝类

10
母语在异域的困境
无碍杜鹃声的认同
巴别塔后唯独人类乱了语言
久违的鸦声
略带些南亚口音
又酷似鸥鸣
仿佛印度洋的黑色远亲
不觊觎鹰的领空
黑暗的使者寄身绿荫
窥视着人间烟火
半夜无端的叫唤令异乡人凄惶

11
平芜中宏伟的塔寺
向四周扩张
也向高处生长
剥落处砖石露馅
守护神折翼，或毁容
无损外观的整体风貌
日光中一览无遗
星月下魅影成巨大的堡垒
迷宫般的内部回廊
高大的尖拱门洞
蚀暗的壁画斑驳的时光
总是佛像：塑像和画像
同一尊佛
冷不丁就在身后看你
仿佛信仰缺失的闯入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冒犯

12
凝然久跪的尼姑
脱颖于拜佛的信众
眼镜无损端丽
为一人祈
还是为众生？
怎样的身世
深藏于知性的面容？

长发披垂的妙龄女
背影与正面同样诱人
似有千言万语向佛倾诉
令不安分的俗眼
在你和佛像间乱了取舍
于小乘的国度将你幻想成
大乘佛的万千化身之一
我是甘愿被你教化的众生

13
热带是大自然的绿色仓库
旱季之旅错过了植物生长
知名不知名的树木
都在空中歇脚
早晚风凉
正午的光合作用似有若无
柚木、檀香、菩提树
分别因质地、芳馨、际遇而贵显
强人一般的绞杀榕
在鸟类的帮凶下展开劫杀
敬树神的香火
是供奉被绞杀后枯干的老树？
还是枝繁叶茂的杀手？

14
傲慢的殖民者一度拒绝脱鞋
实则——
没有比赤足更简单的行走
简如善
如过午不食
迈出解脱的第一步
赤足礼佛 
赤足登临圣山
不分高低贵贱僧俗
僧侣们甚至赤足化缘
沐着晨辉
持钵，鱼贯而行于扬尘的路边

15
自以为来自文明的腹地
昂然于化外之地
强国的子民
在弱国的土地上
思考着强弱贫富的相对论
惭愧 惭愧——

翡翠难掩逐利的贪婪
红罂粟的绝世美艳
与金三角的邪恶无关

独一无二的粉红尼姑
被人轻贱的女性
却是此间最美的风景

跪拜金钱和强权？
还是信仰自由、善良和永恒？

16
汹涌的疫情延迟了归途
无碍——
磨蹭恰是旅行的最佳姿态
在仰光多盘桓一日
便多一日的见闻和经验
国际化的大都市
同古老的蒲甘分道扬镳
陋巷 奢侈品百货店 
摩天楼 殖民建筑遗迹
河码头边腥臭的鱼市
喧嚣的车流和人流
最炫目的大金塔
似在挽留 
又似在催归
一抹晚霞带走了女尼轻盈的身影

曦阳的清丽
落日的凄美
均依依身后
一期一会
不说相见
永别即是永驻

2020.0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