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
作者:冰洁

1  

十二年，唯有雪
一场接一场地堆

左边，刚满一岁的儿子
右边，肿涨如气球的你

我，不止一次地
吞下了
各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我还吞下了，三封
没露面的遗书

2  

每到冬天，大寒
都是导火索
背着儿子，领着你
从北向南

中药、西药、偏方
湘医、川医、郎中

那次，杜仲包猪腰子
用火烧，中毒，让你
又多闯了一次鬼门关

3

从慢性肾炎到肾小球肾炎
是一年
从肾小球肾炎到肾病综合症
是一年

医生说，再继续发展
下一步，便是尿毒症
医生说，换个肾源
要四五十万
医生说，用药
还需三十万，万一肾源
在身体里只工作了几个月
还要再换，又一百多万

医生的嘴里
是一枚一枚，无声的炸弹

4

我，在餐厅洗过盘碗
在砖厂，搬过毛坯

我，收过废品
也卖过，蔬菜水果

5

药，是家里
唯一的奢侈品

八年，没添过一件新衣
儿子的童年，没零食玩具

十元钱的春节
除夕夜，没肉
没鱼、没水果、没鞭炮

一盆素馅饺子，驱走了严寒

6

其间，熬药的铝锅，被磨
漏底五个，其间，西药
不知多少纸箱，中药
不知多少编织袋

其间，儿子从咿呀学语
到六岁，就能帮我照顾你

小学，中学
满墙的奖状
如繁星，深夜，一闪一闪

7

九五年，回四川养病
那是你，出生的故乡

六岁没了父亲
八岁母亲改嫁去了安徽
十二岁，唯一疼你
的奶奶，也撒手人寰

生产队照顾你
干零活挣工分，弯头人
照顾你，百家饭百家衣

十九岁，独闯东北

8

十一年后
归来，携着妻儿

走时的朝阳冉冉
归来的乌云蔽日

9

住在本家大伯
闲置的三间老房里

收到，大米1560斤
收到，小麦720斤
收到，挂面305斤
收到，红苕530斤
收到辣肉、辣肠
冬瓜、南瓜、莴苣
萝卜、青菜，若干

七十里外的五个姨娘
背着粮食同来
当她们的身影，出现在
大平坝时，本家放牛的婶子
只一嗓子，整个弯里
此起彼伏

三娃的五个娘娘送粮来喽

10

为了给他增加营养
我养了十三只母鸡
为了贴补家用
我养了两头肥猪

为了少买饲料
常常去割猪草
一次，背起一百多斤

11

邻居于倩嫂子
教我卖水果

要头一天坐三轮，百里外
桔园上货，果农的
方言我多半听不懂，好在
她会翻译

一样的桔子，一样的价格
每次，都是我先卖完

12

砖，每块一分
毛坯，每块三厘

多时，一天20元
少时，12.50元
中午带饭，吃时已冷

有天中午，老板
炖了只家兔，端一碗
给我，一块没敢吃
杀它时，扒皮时
我都看见

13

儿子晚上放学回来
浑身无力，额头直冒冷汗
用手去摸，不发烧
心急，要领他去医院

妈，我没病
是饿的，好几天
都没吃饱，咱家的面
剩少半袋了，钱不是都
给爸买新药用了吗
你与姑姑说话时
我就在窗下

14

水果才卖了几秤
邻家大娃领着儿子跑来
儿子的哭声，都变了腔调

水果全倒给了于倩嫂
三步并作二步，往家跑

你歪在枕头上，地上一大片
绿绿的水，你说是胆汁

找医生来家，不敢开药
我夺过笔，签了生死文书

15

无论是死
是生，是现在还是将来
是高处的还是低处的

都不能，把我们拆开

16

杀猪了，整弯人都是
我要请的客人，也是我
至亲的人，大家
都不想来，劝我
多卖些钱用，我说
要么来，要么
每家送两斤过去

连房子西边的那片竹林
都醉得东倒西歪，一直在唱

17

大有好转，幺妈家
起新楼，你要去帮忙
我不允，你说欠大家的太多了
是啊，我都懂

可是，你最应先懂我

18

接到父亲的第三封电报
责怪我，不写回信
都想知道我近况如何
还说，自从我进川
母亲就病了，盼我们
春节回去团圆

笔提起
放下，放下，提起
两个钟头，还是那一句
爸爸妈妈，您们好

19

稻子收了
抓黄鳝，能卖个好价钱

拿着铁钳，还是有点怕
不光牙尖，那扭曲的样子
像蛇，我从小就怕

试了几天，收获不大
后来，学别人用喷雾器
往田里洒一种迷药，很快
都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

一上午二十多斤
每斤8元

20

爸爸的第四封电报
已收到，随后又寄来
一封长信，里面夹了张
伍佰元的汇款单，说是
回家的路费钱，思想斗争
了三天，再提笔

这回，足足写了
五页信纸，干了
三两一杯的白酒
两杯，那是平时，给他
物理降温用的

儿子第一次
远远躲着我
醉了一夜

第二天
去镇上，把信寄走
把汇款取回来

21

蜀中的年
不吃饺子，吃糍粑

有鸡，有鱼，有肉，有青菜

有，故乡的明月
故乡的星星，一抬头
从瓦逢间，就能看见

22

春雨来了，山更绿了
溪水更深了，布谷的叫声
也更清脆了

2002年，38岁的你
再次走上工作岗位

再次踏上了
你还没爱够的人间



冰洁，原名王金荣。满洲里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诗人》《木兰文学》《诗潮》《湛江文学》《辽河》《辽西风》《长江诗歌》《流派》等诗刊。获2017——2018年度《中国诗人》提名奖、一线诗人2018年度奖等。有作品入选《内蒙古女子诗歌双年选》，《西南当代作家》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