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刚，生于1986年，云南姚安人。著有诗集《问自己》、非虚构《丛林里的北回归线》。参加《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曾获扬子江青年诗人奖、第四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现为云南省巍山县南山村驻村扶贫工作队员。

1

每天出门工作前

我都会认真地检视自己

还好——

胸中热血未冷

眼中泪水尚温

劝返外村流浪人员

2

从务工的浙江赶回县城

他的奔丧之路，暂止于

隔离观察点。父亲已经下葬

14天后，他将去到坟前

把一个儿子的悲伤、歉疚

一次哭出来。在这之前

他只能在梦里起身

一遍遍踏上

未尽的奔丧之路

给独居山林的老人送口罩、宣讲防疫措施

3

久病缠身的刘世荣，不顾

家人反对，在年前

从医院搬回家。“与其死在医院

不如死在家里。医药费节省下来

能办一场热闹的葬礼。”

年初二，疫情防控令发布：

喜事一律取消，丧事从简从速。

刘世荣拖着病体

重新住进了医院

——他改变主意，铁了心

坚持活到疫情结束

疏散聚集打牌的群众

4

“儿子的婚礼原定在正月十六

请帖已发，客场已订

眼见疫情严重，我们收回请帖

退掉客场，取消了婚礼

今天是母亲的周年祭

我们没有待外客

姐弟几个操办好祭礼后

一家人吃顿饭。”入村巡察中

发现李国虎家有一桌人聚餐

他这样向工作队说明情况

我们记下了在场人员信息

嘱咐他们：用公筷，分餐

早散，身体不适及时报告

婚礼可以为丧礼让步

疫病和危情却从来

寸步不让

公共区域消毒

5

每天下班，耐心地

给口罩喷酒精，消毒，烘干

抹平放进纸盒。像一个士兵

在战役的间歇

小心翼翼擦拭朽坏的铠甲

——它已经给不了我保护

但仍然可以给我安慰

让我在临敌和涉险时

多一点点心安

探望生病的建档立卡户

6

买不到香烛，就用黄纸

叠了一串金锞子

没有祭品，只好打一瓶

院里的井水。父亲生前爱抽烟

他亲手种的草烟，还剩一把

也带上了。入土满百日

我想上山看看他。

陈二解释出村理由时

带着哭腔。我请执勤人员

给他放行，又乘人们不注意

把自己的备用口罩

偷偷递给他

巡防村庄，疏散聚集群众

7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卡点执勤时，每天重复

向进村的人提问

酒醉夜归，卡点无人

我拦住自己，一遍遍

向自己提问：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冷风吹得人头疼

欲裂。这三个问题

太难了，我费力苦想

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月光明亮，旷野开始下霜

我独自一人，在黑夜的

卡点前，自己和自己

僵持了一夜

疫情防控点执勤

8

妻子已去世多年

大儿子在州强制戒毒所

戒除毒瘾，小儿子

在县精神病医院

住院治疗。村中的家

墙裂瓦破，长满野蒿

苦艾、鬼针草和菟丝子

为了给他带去口罩、酒精

消毒液，和疫情的消息

我翻山越岭，赶往

他独居的山房

行色匆匆的身影

像一个古代的信使

9

壮士从来有热血，

深秋不必寄寒衣。这是

明末隐士陈佐才的诗句

最后一只口罩

也过期失效了

每天出门前

我就把这句诗

默念几遍。它是我的狮子吼

也是诗人给我的

当头棒喝

10

寺庙门前的空地

每天都有人群聚集

唱经或者闲聊。他们是

虔诚的信众，相信神灵的庇护

相信病毒会止步于

菩萨的居所。我的工作是

疏散他们，避免人群聚集

每次我一离开，他们又会

迅速聚拢。任我从和颜悦色

到气急败坏。今天劝导时

我给他们讲了林正斌

李文亮、徐辉、柳帆……

讲了一个个在救护病人的过程中

染病的牺牲医务人员

众生平等，病毒何曾放过

无辜善良的人

11

邻县乡政府的一位职工

从医院看望了孕中的妻子

在赶去检查点执勤途中

遭遇车祸去世。这天

离他妻子的预产期

只有5天。我想

善后事宜中最艰难的任务

是去向他的妻子和她

腹中的孩子

报告事故的消息

疫情防控检查点执勤 

12

牙牙学语的小儿，只会唱

一首童谣：拖拉机

四只脚。爸爸妈妈做工作

星期天，来接我

接我回家吃苹果……

他还太小，每次唱完

都会张开双手，扬起小脸

要求我和妻子抱抱他

回村后

每次和孩子视频通话

他一开口唱这首歌

我都会借口有事情要处理

触电般，掐断通话

他还太小，还不懂

一位父亲的脆弱

13

班车停运，村庄封闭管理

白天，人生是一座孤岛

夜晚，人生是一面断崖

入户走访

14

入户归来，一轮明月

把我从山腰，送至山脚

穿过摇曳的竹影

我在黑暗中，点亮

斗室的灯

长夜漫漫，度过这个夜晚

除了满庭月色和

鹧鸪的夜鸣

我还需要一个

隔空对饮的人

15

入户走访的间歇

我在一片油菜花地里躺下

头顶蓝天明净，白云飘荡

身边蜜蜂飞舞，金黄的油菜花

一朵挨着一朵，汇聚成一片

无边的海洋。身下的泥土

把一阵阵融融的暖意

透过青草，传递到

汗津津的胸口

请别催促我

让我多躺一会儿

心里堆积了太多的

苦涩和寒冰

我真的需要

这些明亮、温暖

鲜活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