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日记：活着是珍贵的
杨犁民


（一）
居家第七天了，屋角
白菜日渐减少，疫情解除
还未有尽期

初一返城，孩子外公执意
让多带一点，如今后悔了
未听其言。想起乡下

他的菜园仍然满圃碧绿
生活，便又多了些许鼓励

（二）
武汉协和医院有块石头：
生命相托，责重如山

就凭这，我信任他们

我甚至认为，所有的医院
都应写上这八个字

（三）
所有人都动员起来了
村民小组长，村医
后备箱里，摩托车架上
装着大喇叭，方言，土话
不漏一人，不漏一户
树上，石头上，墙壁上
到处是标语

仿佛，革命战争年代
又回来了

（四）
村里的高音喇叭，一天到晚
反复不停地播放

已经记不清它上一次发话
是什么时候了，无非是放些歌曲
通知交医保，加之镇村干部
严肃的上门，挨家挨户登记
村民们说，看来
这次确实有点严重

（五）
看见网上说，林生斌捐了5000个口罩
换成钱的话，九万
他在那场震惊世人的大火中
失去了家
失去了妻子和三个孩子

想起家兄，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

（六）
给母亲送菜，油，肉，她爱吃的糯米包子
顺便再强调一下防控措施
不要出门，记得消毒
电梯按钮，最容易传染
每天千个指头，在此汇聚

出门时，母亲把一张纸巾
递到我手里

（七）
美国，日本，从武汉撤侨了

我们也派出了将滞留海外的武汉同胞
接运回国的，包机

（八）
朋友孩子从武汉回来二十三天
他仍每天都在微信里
公布一家三口的体温，血氧浓度

这是今天的最新数据：
胖哥36.4℃，瘦嫂36.9℃
儿子36.4℃
指氧仪测血氧饱和度97%、98%、97%
无其他不适

（九）
平生第一次戴口罩
这个平时几毛钱的东西
忽然稀缺
朋友圈到处都在求助
但也有代购四起
什么韩国日本马来西亚尼泊尔

什么时候，人类
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奢侈和珍贵起来了？

忙着找口罩的同时
能不能想一想蝙蝠
非典，和果子狸

（十）
家中两个医生，大年三十清晨
应召返岗，年夜饭视频
一个在上门排查，登记
另一个在公路上设卡，测体温
他的脚边，就是省界

（十一）
去同学店里拿口罩
他把我拉到里间，包了二十个
悄悄塞给我，叮嘱
千万不许别人看见，赶快
放进棉衣里

（十二）
小区楼下的桂花树上
挂了只小喇叭，像一只蝉
反反复复地叫

（十三）
忙碌的人，都停了下来
平时重金银，轻稻蔬，如今

有人囤油，有人囤菜
也有人抢双黄连，朋友回乡下过年
说镇里的米都买空了——
那可是个产米的地方啊

（十四）
平时在家，一刻也待不住的母亲
终于足不出户了。不是给她讲了太多疫情
感觉形势严峻，而是街上
实在找不到人

（十五）
这些天，囗罩难求
呼吸是珍贵的，这些天
到处，都在抢购粮油
稻蔬是珍贵的，这些天
双黄连断货，药是珍贵的
这些天，日本，美国，韩国，法国
忙着撤侨，还有一些国家
拒绝中国人入境，与此同时
国家把滞留海外的公民
包机接回国
祖国是珍贵的，这些天
媒体毎天公布数据，死亡上升
我的家兄，离开我们，已经一年了
活着，是珍贵的

（十六）
8架军用飞机降落天河机场
解放军成建制接管火神山

危急时刻，只要看见他们
心里就有了底

（十七）
好友群里，有人晒出多年前
一起旅行的集体照

贝贝说
“那时候好年轻呀”

秋月说
“等疫情过去了，我们又一起
去旅游吧”
 
（十八）
起床看数据，全国新增确诊病例3235例
死亡64例，拐点还未到来
去单位上班，街上仍空无一人
偶有车辆驶过，天上云朵淡淡
久违的太阳出来了
像崭新的一样，武汉仍在战斗
我的城市也尚在恢复
朋友圏在发图：立春了！

（十九）
家中两个医生，夫妻二人
奔赴一线，已经半个月
没有回家了

视频中，三岁的儿子在老家农村
玩得正嗨，无暇答话
镜头中晃过的脸
全是污泥

（二十）
我的城市发生了第一例确诊病例
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四处打听购买渠道
除了买口罩，还是买口罩，我的多个群里
也在四处出击，最后信息汇总
皆无果而终

我等还算有点社会资源的人
尚且如此，那些信息闭塞
人际简单的人们，更是无能为力了

想起这些天，有人戴柚子壳
有人戴塑料桶，也有人用一次性雨衣
动车上，一个实在买不到囗罩的妇女
在手机里不停地哭

（二十一）
数据仍在每天更新
疫情地图上，一片红色
湖北，是颜色最深的一块
 
就像祖国的肺
在莫名的痛
 
（二十二）
今天的当日死亡人数，上升到70
这是这些天来，最高的一个数字
 
数字背后，这些没有名字的人
身体已经冰冷，躺在病床上的人
疼痛仍在继续。好消息是
 
武汉已经实行三级隔离
但愿，那些入不了院的人
那些，找不到一张病床的人
可以有所缓解
 
（二十三）
一位小姐姐在网上求助
她的家人，发热多天
至今找不到，一张病床
 
有人在下面留言：某某医院
赶紧联系吧，今天下午，我的家人刚刚

在那里故去
 
（二十四）
一个婴儿，刚刚出生便被确诊
 
来吧，孩子，你是干净的
也是勇敢的。武汉，有死亡
也有新生，武汉，从此有了
与生俱来的，抗体
 
（二十五）
春天真的已经来了，窗外
樱桃树上两只不知名的小鸟
用喙，互理羽毛
叽叽喳喳说话——

而戴着口罩的人们
该如何接吻

（二十六）
这是一场，全国人民
乃至整个人类的，大考

每个人，无论你是谁
领导，干部，职员，民工，个体工商户
自由职业者……无论居庙堂之高
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可自问
自己所得几分

疫情也是一面镜子
每个人，都可照照
自己的灵魂

（二十七）
我联系的五户贫困户
家家有人在外打工
还有的整家外出
一一叮嘱他们
自觉隔离，不串门，不聚焦

大数据反馈的信息显示
何开洋返家曾途经武汉
好在都没有异常反应
且全部过了隔离观察期
我让他自己多加留意
他说怎么你们都知道我经过武汉
好神奇


（二十八）
很多人在写抗疫诗
我一句也没记住

但是这个村的农民写的诗
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四川省三江镇龙竹村村民
驾车36小时
运送100吨新鲜蔬菜驰援武汉
因为汶川地震时，村里100多位伤员
被送往武汉免费治疗
这些村民，在六辆车上
用横幅写的诗，只有一句：

汶川感恩您，武汉要雄起

（二十九）
钟南山，你一开口
那些病毒、胆怯者、隐瞒者

顿时，无处遁形

（三十）
死亡还在上升，最新数据是
当日死亡81例，累计死亡722例

每一个死亡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人
然而公众知道具体名字的，“李文亮”
是第一个

绝大多数死者
都只能成为一个统计数据

（三十一）
所有的小区都封闭了
我的城市，处于事实上的封城状态

整座城市，成为了住满人的空城

空旷的大街上，偶尔一辆汽车驶过
像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它的去向，让人怀疑

（三十二）
夜已经很深了，驱车去开会
空旷的大街上，水洗一样干净
冷风一吹，这个冬天残存的落叶
飘了起来，看到路上
还有几个环卫工人

内心突然镇定

（三十三）
按指挥部的要求
机关单位参与社区防控封闭管理
我们单位负责五洲购物广场小区
这里既是住宅小区
还有几个部门和企事业单位
人员进出复杂，只能三班倒
女同事也受命出征

时疫面前，我们都是守门人

（三十四）
那么多人，为抗疫失去了生命
活着的人，都应该做好自己
应该做的事，听指挥不缺位
不失职不渎职，是起码的
底线，做得再多，都是应该的
没必要，捐箱牛奶，照张相
送件矿泉水，拉个横幅
再到处自我宣传

更甚者，眼下战疫远未胜利
有人竟忙着统计数据，总结功劳
（捐赠了口罩多少，防护服多少
捐款多少，创作了多少诗歌
绘画和音乐作品
出动了多少人力……)

这些数据，一个也不想看

更不想看却忍不住要盾的数据
是诸如：死亡，确诊，疑似

（三十五）
此刻，二号楼整层楼
就我一个人，办公室在十二层，可以
俯瞰桃花源大道北路
春节前才装的各种灯饰还是崭新
街道上却已空无一车一人

在窗前呆坐了很久
突然一辆救护车呼叫着
孤独地驶了过去

闪烁的顶灯，像谁的一颗心脏
跳动不已

（三十六）
互联网上都在说，春天快来了
他们说的春天，有两重含义
春天固然是好的，然而
许多人，却再也走不进春天了
他们被永久地，埋在了
这个冬天的消息里——

截止此时此刻，我知道的
同样是互联网公布的
就有1016个

1016个不同的名字
同一种病毒

（三十七）
这个冬天，下了一场
深重的雪，下在
一个民族的头顶，它覆盖的人群
包裹的口鼻，超过了14亿

好在还有另一场雪
白衣胜雪的雪

那是怎样的一场雪啊
以命换命，以雪搏雪

一些雪花，以医者背影
消失在了这个冬天里

（三十八）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这个以前许多人
都不曾思考的问题
如今成了每个人
都必须面对和被面对的问题

不能握手，不能拥抱
更不能接吻，至少保持
一米以上距离，仿佛突然之间
每一个人，在同类面前
皆变得可怕

可疑

（三十九）
一位87岁的老奶奶，拾荒三十年
却捐出了仅存的二十万积蓄
至今租住在老旧的门市，那里
仅够一个人容身——在她背后
摩天大楼鳞次栉比
到处是耀眼的繁华，和闪烁的霓虹灯

我写这首诗，是想用一张白纸
为她造一座雕像，并提醒城里的
几千万人们：肮脏的过道下面
住着一具干净的灵魂

（四十）
疫情总会过去，死去的人
已没有了知觉，毒疫无情地
中断了他的一生，从推进隔离病房那一刻开始
到最后变成灰烬，再没有
见一眼世上的亲人

疫情过后，一座城市的伤痛
才刚刚开始

在看不见的，每一个人的内心

（四十一）
出门戴口罩，登记，测体温
进门登记，测体温，周身消毒，不断洗手
凡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
包括蔬菜，零食，水果，书报
穿在身上的衣服、鞋子，空气
自己的身体，都很可疑
仿佛整个人间，都是肮脏的

网上到处都在发圈
提醒今天是情人节，那又怎样呢
其中有一句这样说：
不戴口罩不能见你，带了口罩
不能吻你。别再矫情了
许多人，已经永久地，留在了
这个冬天里

（四十二）
死亡还在上升，最近几天
都在百例以上，今天是121例
累计1380例

这1380，是由1380个1
组成的，是生命和生命，死亡与死亡
痛苦和挣扎，恐惧和绝离
堆积而成的，他们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媳妇女婿
孙子孙女，他们是男朋友女朋友
未婚夫未婚妻，他们是丈夫妻子，男女老少
挚友同事，他们是小区对面
他们是楼上楼下，他们是隔壁邻居……
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他们也可能就是
下一个我，和你

（四十三）
儿子成天关在房间上网课
已经近二十天了
也不知道认真了没有

晚饭时，特意和他探讨了下疫情
没有什么教育
重过生命的教育

（四十四）
短短十几天，父母
姐姐，和自己，一家四口
在疫病中相继罹难，导演常凯
死前留下数百言遗书，没有一句抱怨

为何许多，远在疫毒之外好好活着的人
口诛笔伐，争骂不息

（四十五）
导演、医生、院士、市长、画家
诗人、市民、教授、商贩……
病毒绑架了人类的身体
并疯狂复制自己
据说这是一种介于生命
和非生命，物质和信息之间的东西
飞机追不上它，雷达测不到它
导弹打不着它
无异和虚无作战，目前
连科学也暂时拿它没办法，无药可治

眼下能够战胜它的唯有：
人类的意志

（四十六）
枕头边，每天醒来，死亡
都在手机里继续

死亡不是死者一个人的事
死亡也不是一个人死了这件事
而是活着的人，对死亡的感受，这件事

“无论谁死了
都是我们的一部分，在死去”

（四十七）
又一次打开《最后的莫西干人》
反复听，听到泪水
流下来

家兄走后，大半年时间
不敢听任何音乐，后来
逐渐从《光明行》听起

家兄走后，一年多时间
不敢听死这个字

（四十八）
这是一个民族的灾难，湖北
承受了最重的那部分
武汉，承受了最重的
那部分，死难者，承受了
最重的那部分

春天终会来临的，春天
来临的时候，请记住他（她）们
记住他（她）们无辜的死亡
记住他（她）们遭受的，其实是我们每一个人
都可能遭受的，那一部分

（四十九）
死亡还在继续，那痛彻心扉的数字
不知会停在哪里

为他（她）们建一座纪念碑吧
这不应该仅仅只是
个体的苦难，和记忆

（五十）
魔鬼突如其来，像一道
黑暗闪电，瞬间，攻占了人的身体
使它变成了带毒的废墟

活着多好啊，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儿子
女儿，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活着多好啊，亲戚朋友，同事邻居
活着多好啊，爱我和我爱的人们
恨我和我恨的人们，活着多好啊
陌生人，地球上的同居者
一切欣欣向荣的生命
松鼠，喜鹊，花冠鸟，蛐蛐，蚂蚁
我还没有住够的小区和乡下
我还没有去过的国家和城市，活着多好啊
我还没实现的愿望，我那还没有
来得及说出的，愧疚和感谢……活着多好啊

却不料一转身，死亡不期而遇

（五十一）
今天，机关事业单位全部恢复正常上班
开车出门，街上车流渐多，城周山上
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阳光真好
移动公司楼下，大片红梅
开得如火如荼

武汉的樱花，应该也有花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