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的悲悯，以那只受苦多年的短簪，画地为牢               ——序
◎《旧事》
和太白兄不同，你不是谪仙人
你食尽了人间烟火。而雪上加霜
晚唐的种种没落把你仅留的
一点仙风道骨剔除。从此之后
你只是一个伏首的老头，每日只能啊
同茅屋的邻翁饮几杯陈年老酒
或与隔叶的黄鹂立起孔明的功德碑
又或者，一次次地去对岸捡拾稻草
你与那个昏睡的世界格格不入
征战啊，流离啊，无计啊
漂泊的数千个日日夜夜，卧在冷衾里
不免犹忆一些旧事，比如一想起
自江南赶来长安的那次落榜
便捻起白须，又觉得不可思议

◎《偶像》
天宝三载，李白被赐金放还
你在洛阳的路上踌躇不堪，一切
都未走到极点——洛阳路上的偶然
诞生了文学史上最伟大的遇见
你仰慕李白，仰慕他的才华横溢
和他的狂放不羁。一年漫游里
你暂且抛弃官场，抛弃抱负
连同一身清高修养也一起抛弃
那一年朱门酒肉的香气犹挥之不散
可是暮年的记忆永远停留在
天宝四载那次短暂的飞蓬相聚
从此之后，太白兄的快马绝尘而去
举了十八年的浊酒杯啊，直到
池中的青莲花彻底枯败

◎《乡愁》
一生都在流浪。你抚着栏杆说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泰州的露水永远如此晶莹剔透
巩义的月亮当做相思的由头
异客之身，笼罩了半生的烟雨
不如归去，不能归去
看那天地间的沙鸥飘飘啊
有时飘去海角，有时飘来文字里
野老先生，倘若听到古寺的钟声响起
你不必祈祷，也无须顾忌
暂且把乡愁托付给后来人吧
今夜，我作为一个寄信人
盲无目的，替你捎去一两片
迟到千年的白云

◎《书生》
想当年，也算风光过
从吴越到齐赵，你曾留迹半个江湖
四处游学，待到阅历足矣
诗书已破万卷，可长安城
仍是冷血的。家道中落，文人意气…
都成为你在仕途节节败退的证据
命运羁绊摇摆不定的双手
推翻了你在唐朝江山里的书桌
物换星移，沧桑历尽，一介才子
孤老——终被辜负——
白发书生，早已不能再饮酒
整拾略已泛黄的枯竹篇，重提旧笔
而颤颤巍巍的瘦手，再一次摇摆
不胜称量，整个晚唐的沉重

◎《登楼》
沦落声名久，春深景自生。
别离仁野老，无奈玉京城。

野老啊，春天已至
你一袭风尘，登上京城最高的楼
极目天涯涕泪。叹着这人间布满不公
和荒谬。少年的情怀
早已随着长安的护城河，逝者如斯
无力，再写不出一览众山小的句子
臆想的绝顶，险些害你从生死簿上
划去名字。抵不过的鸟啼
在十面埋伏的时刻，鸣来愁苦的文字
惹得你啊，暮年的稀发
搅着落日的余影，遗失了
太白兄三千丈的光彩。满头的悲悯
以那只受苦多年的短簪，画地为牢
顺便，禁锢起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