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杀

从乡下买回两只土鸡
公鸡打鸣，母鸡下蛋
妻子不敢杀生
一把刀，两条命
硬生生塞给我
磨刀、挥斩、放血
体验杀手的冷酷残忍
由生到死的挣扎
不眨眼的刀
一边舔血，一边瞄上我的脖子
不怀好意


恐惧

那一年，我们只是孩子
故乡的巷子有过太深，太长的恐惧
吸血的蝙蝠，闹鬼的凶宅，要命的狐狸精
还有上吊的，投井的，喝农药的
想不开疯掉了的人
一天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楝树自己吓自己，风走在屋檐装神弄鬼
有人提议，从巷子里走过的是英雄
不敢的是狗熊
我走了，一路毛骨悚然
心里的黑，比黑暗还要浓
还要人命
直到现在，那一刻的恐惧
还没有尽头


沉默

不让说话，也难不倒我们
你见过蚯蚓、蚂蚁、短命的蛾子说话了吗？
你见过树木、荒草、荆棘、微笑的花朵说话了吗？
你见过山岚，河流、白云、阴沉的黄昏说话了吗？
你见过火山、地震、泥石流、海啸说话了吗？
你见过猪啊、牛啊、羊啊、水里的鱼说话了吗？
它们什么都没有说
又什么都说了
哑巴开口，石头唱歌
一个沉默的人
在时间堆放的河滩上捡到了金子


谎言

谎言者，有一副好嘴脸
红口白牙，说出的话
蜜一样甜
比真诚还真诚
比无辜还无辜
比无耻更无耻
谎言杀人不见血
骗子满嘴跑火车
一句话和另一句话拉帮结派
一个词与另一个词
玩起了游戏


黑暗

那一年，那一日的寅时
我一出生
烙上了黑暗的胎记
母亲说，你是从黑暗过来的孩子
注定摸着黑走路
靠微弱的星光辨识方向
不解风情，不懂世故，不会混淆视听
许多白天的伤口
只在深夜里发泄，嚎叫，哭泣
孤枕难眠
用黑暗立命，光明雪耻
忙了一生
这些事还没有做完


疼痛

疼痛是暴徒，再强壮的身体，也得臣服
疼痛在暗处翻江倒海，出其不意
止痛是徒劳的，接受它的死去活来，伤筋动骨
有些疼痛来自体内，比如头痛、牙痛、胃痛
一个比一个狠，一阵比一阵凶
有些疼痛来自外部，比如蛇蝎毒液，猛兽利齿
背后捅的刀子，口蜜腹剑的祸心，落井下石的阴谋
喊出来的痛，不算痛
强忍的，咬牙切齿的，眼睛流血的，才是真正的痛



光的故事

光有两面性，阴为黑，阳为白
无光路难行
我们派夸父逐日
让人间温暖，禾苗茁壮
光太烈了会死人
赤日千里，万户萧瑟
主动请缨的后羿
拉弓射箭
八个太阳死了
一个太阳活着
有神动武，有神发难
捅出天大的窟窿
临危受命的女娲
砸锅卖铁
炼石补天


玩刀的人

兵卒玩刀，屠夫玩刀，歹人玩刀
一个文弱不堪的人，逼急了，也会玩刀
先拿自己下手，不和石头论心肠，专往痛处戳
挖出眼睛，免了惨不忍睹，真假不分，黑白混淆的难堪
眼不见，心不烦
割掉耳朵，免了掩耳盗铃的风险
不道听，不途说，与世无争，做一个世外桃源人
穿粗布，咽野菜，喝自家酿制的苞谷酒
望山外山，云外云
砍掉双手，免了早起获利的嫌疑，不起祸心，不贪浮财
做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靠天吃饭，与土地共生死，躬耕弯曲的脊背与地平线重合
延续生的高度，死的纵深
沉默的身体现出影子的原形，与树影相伴，鸟影无踪
玩刀的人，路途太远，上不了梁山，做不了好汉
扑向刀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掏出血红的良心，为自己辩护，给人世过目



谢罪

在刀刃上跳舞，需要玩命
我的诗歌大多花拳绣腿
与一道锋利的寒光过招，泛滥抒情、无病呻吟
被杀得片甲不留
一个靠动词、形容词、副词活命的人
养尊处优，语焉不详
只有主语的呈述明确无疑，精悍有力
哦，该让我的诗歌
向大地、天空、太阳、月亮、星星谢罪
向河流、群山、草木谢罪
向苍鹰、兀鹫、杜鹃、乌鸦
甚至一只闹人的麻雀谢罪
向甲壳虫、秋蝉、蚊蝇、渺小的蚂蚁谢罪
向和尚、屠夫、开发商、乞丐、妓女谢罪
向维权人士、被告、警察、监狱
严刑逼供的铁棍谢罪
向活着和死去的人谢罪
让诗歌还原为证词
还原为无法篡改的《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