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去过武汉，去过很多次
（别紧张，那都是
多年以前的事了）
江心的汽笛，东湖的烟雨
龟山的红梅，武大的樱花
以及没有黄鹤的黄鹤楼
早已模糊，没有细节
我迷恋武汉的气息
哪怕是潮湿，闷热，阴冷
城里城外
弥漫着稻谷和米饭的芳香
（有些幸福难以名状
也不需要认同）
鸭脖和小龙虾太辣
武昌鱼和热干面只是传说
可是，黎蒿和紫菜台的味道
想想都会垂涎
喝过枝江大曲吗？三两
就能醉我一生的旅途
（我是个游子
九省通衢不大好懂
可我的故乡在洞庭
不路过武汉，不途经湖北
我过不了长江
找不到归乡的路）
武汉，是我的驿站
武汉，请为我开门

                  （二）

武汉封城了
这是一个不幸的春天
一只被清炖过的蝙蝠
灵魂出窍
在武汉的上空
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戴王冠的妖魔从天而降
向人类不宣而战
迎战的，不是孙悟空
而是人间的天使
（如今，我们称之为白衣战士）
天使与魔鬼的战争
空前惨烈
（这一次，春联没守信誉
十五的灯笼哭肿了眼睛）
夜空流淌着暗红的血
城市空无一人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过
一路无阻
（哪还有其他的车辆啊）
只有医院人满为患
水泄不通

无辜者在不断地死去
两位数，三位数，四位数
不知道该听谁家的哭声
追着灵车喊妈妈的姑娘
你看见了吗
半夜高楼上呼救的锣声
你听见了吗
我多想活着
这是俄罗斯含泪最多的战歌
你感动了吗

金银潭，跛子院长身患绝症
（他说自己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
与死神赛跑
武昌，被感染的院长
最终没救活自己
（那是医院的院长
救人的院长啊）
太阳昏睡，月亮蒙上了眼睛
北斗星早就逃到了天的尽头
天空下起了雨
那是武汉的泪

露出半个脸
那只残忍的蝙蝠心满意足
在乌云间探头窥视
打着下流的口哨
轻些，请你再轻些
不要说话，不要说发热
你的每一声咳嗽都是惊雷
在蝙蝠的眼里
没有特殊的人

武汉，有的是寺庙和教堂
可是为什么
佛祖不显灵，上帝不说话
观音和圣母都很和善
笑容依旧
那么，谁来拯救你
曾经英雄的城市
谁来，谁来拯救你
苦难深重的武汉

                   （三）

武汉，我是不能去了
（不是没有勇气
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我或者我们，只是羞愧的旁观者
千里之外，我们戴着口罩张望
千家万户，我们捧着手机焦虑
小区封了，村庄封了
红色的旗帜，红色的标语
红色的袖章
染红了所有的山河
天南地北，没有净土
我们把自己软禁起来
春天被挡在门外

我们每天都无愧地夸奖自己
不出门，就是为国家做贡献
（做贡献，就是吃饱喝足睡好）
日子，天昏地暗
透过手机和电视的窗口
我们关注全世界唯一的新闻
没有人在意武汉的晴雨和花期
我们只关注那些红色的数字
和奇缺的口罩
日子，从早到晚
我们诅咒蝙蝠和吃蝙蝠的人
怪罪无辜的湖北人和武汉人
追查那些隐瞒行踪的潜伏者
日子，不断重复
我们取笑被追责的官员
围观被警察押走的奇葩
七嘴八舌地争辩外国的谣言
和殉职的李医生
（不知道他是不是吹哨人
但我们坚信他是个好医生）
也极不情愿地赞叹
日本捐赠的物资
和似曾相识的唐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你背过吗？我是没听说过）

足不出户的隔离
我们有人面壁
但不一定有人忏悔
多少人在怀念
往日的奢华
和为所欲为的自由
怀念河豚的美味
和穿山甲的营养
有多少人前赴后继
非要和巡防员吵嚷，较量
一决雌雄
（冲动，让你给自己
贴上坏人的标签）
武汉加油，有些人高喊着口号
然后在深夜里数着肮脏的现金
（听，他们正在角落里
谈口罩价格，说恭喜发财）
任性者还在任性
疯狂者更加疯狂
110很忙，越来越忙

                      （四）

武汉总是会有人去的
肯定会有人去的
钟南山是最早的逆行者
历史注定会把他画像印成门神
贴在民间所有的新春
除夕，没有爆竹声
只有来自北京的集结号
和共和国的冲锋号
党旗、国旗和军旗鲜红
按在请战书上的指印鲜红
三军将士、医生护士出征了
目标湖北，目标武汉
看，数以万计的白衣战士
来自五湖四海的白衣战士
正演绎着生死，演绎着忠诚
包括上海
那群顾不上吃年夜饭的姑娘
包括西安
那群剃了光头的护士
包括荆州
那个骑车返岗的小丫头
（不是三百六十五里路
是三百公里路）
也包括四川和黑龙江
那些千里送菜的卡车司机
他们的故事有些远了
就说山西，就说我们
不算著名的山城古交
九位天使已经飞抵武汉
（其中一个是我小区的护士
我说过我很羞愧
好在我能以她们为荣）
我看见鲜花在她们胸前开放
她们没有哭
流泪的，是送行的男人
（今夜，我说不清光荣和梦想
也不想说价值和信仰
就诠释勇气吧
你不敢做我敢做
你不能去让我去
这就是最通俗的回答）
还有人在请缨
还有人正在远征的路上
（时势造就英雄
也从来不乏懦夫
那些逃兵已经钉上了耻辱柱
不要用警告和开除去吓唬
人家只要活着
哪怕是一天
哪怕是一分钟
不必愤慨
审判随时会来
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审判）
只要武汉需要
我们人人都有机会
故事，还在继续


                     （五）

孩子，我们去武汉吧
你看日历
春天都到了北方的隘口
没有人留意和传送南方的消息
不过，我知道
武汉的枝柳已经吐绿
湖北的油菜花遍地黄金
战争即将结束
一切都要过去了
等到三月，或者五月
我们去武汉吧
再也不需要戴口罩
（可以打一把伞
江南，梅雨随时都在北上）
到那时，该开的花都开了
我们沿着汉阳大道
漫无边际地走它几天几夜
看车水马龙，听人声鼎沸
陪同康复的城市走进三月
不要忘了雷神山和火神山
（到那时，它们不再是医院
而是丰碑，民族的丰碑）

我们去汉口江滩吧
不要单纯地看风景
帮我打开随身的汾酒
（那是杏花村真正的原浆酒）
一半，敬给长江和汉水
一半，我与武汉同醉
江涛拍岸，鸥群掠过
黄昏的萨克斯吹响了回家

孩子，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所有受惊吓的灵魂
还没有痊愈
况且，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时光
本身就不能遗忘
比如英雄，比如逆行者
比如生，比如爱，比如死
比如2020，武汉的往事
和大江南北中国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