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秀
在什么地点:大湾丘
干什么活:告土豆
和什么人一起(这一栏后来改为证明人):罗家秀
这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记工员的工分本上对我的描述
每一项都填写得很清楚
它说明那天我在正常出工
而且一整天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情
——告土豆
告是我们当地的方言
一个与种植有关的动词
一般人听不懂
所谓告土豆
就是把一颗全活的土豆切成几块
拌上一些草木灰
埋进地里,只要切面朝下
只要被切开的每一块上
都有一至两个肚脐样的小眼
时间一到就会发芽
像罗家秀那样
罗家秀第二年春天生了个女儿
2019.10.20
》晒谷
母亲年轻时身材高大,身板结实
是生产队为数不多的几个扛大活的妇女之一
队长派工时根本就不把她当女人
这一点不知怎么没遗传给我
和母亲比起来我各方面都不如她
就比她多认识几个字
这让她很高兴
每次都要我悄悄看记工员的工分本
所以她每天干什么活,挣多少分
我基本都清楚
记工员也不敢马虎
有一回我跟奶奶到姑姑家玩了几天
回来看到记工员对母亲的记录
一连三天都是晒谷晒谷晒谷
晒谷是生产队里最轻松的活
一般都派给那些年老体弱多病的人
我正想去问母亲是不是病了
这时队长过来派工
大声道,某某明天不能去晒谷了
你完没完
问得我一头雾水
若干年以后我娶了媳妇
有一天母亲私下里跟我说
你现在要仔细点了
女人有好多难处
一辈子都无法克服
也说不出口
2019.10.21
》小芬
小芬文化程度不高
小学才上了四年就辍学了
但人很聪明
而且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聪明
是我们常说的悟性很高的那种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磨子湾里插秧
快收工的时候队长从我们后面过来了
可能是酒喝多了,没忍住
直接在我们田里撒尿
大家都听见了
谁都不敢声张
只有小芬说了句收工吧,雨下得太大了
大家哈哈一笑
立马啥事没了
不久有人给小芬介绍对象
小伙子长得像个党员
有人觉得不合适
小芬什么话也没说
大家也就淡忘了
直到第二年春天又开始插秧
田里少了个人
才觉得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似的
心里空得慌
那年的秧插得很慢
春天也格外长
2019.10.22
》 道勤
道勤是个天生的水利学家
小时候给生产队放牛
每次把那条大黑犍往山上一放
就拉我去田里兴修水利
我们先挖一条小沟把流水引到一边
便于在主水道上施工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导流明渠
然后开始修副坝,筑围堰
这要花很长时间
完了开始修主坝
主坝是主体工程,需要的材料大,而且多
这时道勤几乎包揽着所有的重活
不一会水库就开始蓄水了
也有不顺的时候
刚蓄水大坝就开始渗漏
这种情况必须及时抢修
否则大坝就有垮掉的危险
道勤说这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多年以后我因工作需要
跑遍了国内外著名的能源工程
每次到水电站就想起道勤
这个天生的水利人一定是有梦想的
可惜时运不济
记得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眼看上游的秧苗就要被淹
道勤跑过来跟我说快,我们去炸掉大坝
结果被人举报了
道勤成了现行反革命
这决定他的一生
2019.11.03
》三个表妹
陪表妹去看她在煤矿上班的哥哥
翻过第三座大山的时候
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打在宽大的叶子上
咂咂地响
我回头看到
表妹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被照得通体透明
它使我忽然想起奶奶跟我说过的
你们是老表
不要太客气
开开玩笑也是没问题的
现在表妹站在面前像一种启示
促使我开始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事实上接下来的路我们走得很艰难
前面的山越来越高
正午过后
天也越来越晚
等我看到夕阳
再回头看表妹时
表妹已经离我百米
而第三次回头的时候
阳光没有了
表妹已经模糊不清
若干年以后我还在想
三个表妹
究竟哪个是真实的呢
2019.12.13
》宣传队
宣传队的老三
和我隔着两个生产队的距离
白天干活不在一起
晚上必须在一起排练
我们自编自演
忘词儿了就胡编
编得好的时候转一圈就回来了
回不来又再转一圈
反正台下的人听不出来
也根本不在乎你说了什么
他们在那里傻笑,乱叫
觉得两个人一会儿吵翻了一会儿又和好了
特别好玩
有一段时间我们配合得不好
我临时编的词他老是接不着
下来就互相抱怨
一个说你他妈太笨
一个说你他妈忒狠
好在两个妈都不在旁边
那时老三跟我的一个远房侄女儿恋爱
已经如火如荼
后来我在想我之所以这么毒
是不是跟这事儿有关呢
侄女很漂亮
单纯得像一汪清水
这小子要把它弄浑
我才在台上把他往死里整
除此之外实在说不出什么别的原因
2019.11.11
》宗香的样子
宗香她爹杀猪
她哥也是
包括后来她侄子
据说也做了活畜加工厂的厂长
那年冬天
生产队里的一头老牛站不起来了
队长说废了,叫光中吧
光中就是宗香她爹
宗香她爹来了把装刀具的篮子往地上一放
老牛突然站起来了
但已经晚了
多年以后还记得宗香的样子
瘦瘦的,轻轻的
后来才听说宗香吃素
叫人难以想象
2019.11.17
》吃五保的顺义
吃五保的顺义
人高马大
无儿无女
把生产队给他做的一间房子当衣裳
把叶子烟当口粮
把队里的几个精壮男子当儿子
每天晚上都有人陪
七十年代初我刚上初中
学校要求我们每天都学雷锋
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只有去帮顺义
那时顺义身体健壮
我妈说他长得一马驮不起
你别去
顺义活了九十一岁
下葬那天
几个精壮男子把他抬上山
稳稳地放进土里,埋好之后
在坟头上踩了一遍又一遍
踩得严严实实
仿佛里面有什么秘密
2019.11.17
》博喻
1975年的某一天
我在大队学校的讲台上
讲什么叫博喻,说
博喻就是用很多事物来比方一个事物
举的例子是月亮
弯弯的月儿像只船
除此之外还可不可以像别的呢
同学们一下子活跃起来
有说像馍的
有说像饼的
有说像豆腐脑的
也有说像瓜像枣
像摊鸡蛋煎水饺的
总之全是吃的
孩子们都饿了
那年各生产队都减产
粮食金贵之至
拿出来比月亮实在有些奢侈
我当时也有点懵了
最后还是校长过来给我解了个围
说不要比了
浪费粮食
2019.11.18
》误判
那时没有电话
有事只能预判
比如说根据头天晚上梦见的事物
判断第二天将要发生的事情
这似乎没有道理
但准确率往往达到十之七八
误判的也就二三
老祖母那时候还才六十开外
接连几天都梦见青菜
有一天一大清早就跟我说
梦见青菜会见到亲人
你幺爹要回来了
但一直等到天快黑只来了个邮差
那时幺爹在内蒙当兵
来信说部队已经开到中苏边境
2019.11.20
》表哥
那时表哥还很年轻
刚到省煤矿当工人
每次来度假都打一把黑洋伞
大弯把,带尖顶的那种
走在路上干干净净
正在田里插秧的女子们全都被吸引了
她们装着无事的样子
直起腰来谈天
其实是在看人
有一次我去煤矿上找表哥拿钱
正赶上倒班的点
我在离矿井不远的地方上等了很久
下班的人一个接一个黑着走出井口
直到最后一个都出来了
还没看到表哥的影子
我有些急了
正准备去打听
一只黑乎乎的手套从我背后伸过来
我转过身
看到那排雪白的牙齿
才认出表哥来,他笑着
递给我一支烟
我说我怎么没看到你出来呢
表哥说
这就好比他们矿医院的那些护士
一个个都很漂亮
但脱了衣服走在街上
一个也认不出来
2019.12.8
》乌桕树
乌桕树长在哪里都一样结籽
不一样的是收乌桕籽的人
母亲说的那棵长在三队和四队之间
每年冬季收乌桕籽的时候
两个队里的人都来收割
他们带着相同的刀子
从不同的方向爬上去
三队收割它的右边
四队收割它的左边
有一年冬天很冷
乌桕树上吊死了一个女人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地上积了一层薄霜
从残留在地面上的脚印来看
自尽者是从三队爬上去
然后把自己挂在四队的树枝上的
不久两个生产队都召开了群众大会
讨论乌桕树的去留问题
直到最后意见也没有统一
而且即使砍掉
三队只能砍掉右边
四队只能砍掉左边
中间部分权属不明
第二年冬天乌桕树依旧结满了籽
但直到过了小雪
也没有一个人来收割
雪白的乌桕籽在高大的树冠上长成了一头银发
我知道这件事情
是事发多年以后的一个晚上
月亮出来不久
母亲从四队那边回来
说她刚才路过乌桕树的时候
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树杈上梳头
从此两个生产队都不再讨论这棵乌桕
都愿意把它就这样留着
为一个绝望的女人分忧
201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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