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

冬日凌晨，中原以北。天光微明
昨夜下沉的事物，正在上升
穿过光的隙缝，鸡鸣声远远传来
切近的虫鸣，细密又零散的雨脚
缓缓走在窗玻璃和尚未枯萎的
落叶上，忽明忽暗。

我梦的马蹄停止前进，停在一层
薄薄的霜上面。房间里的一切
尚在黑暗的静谧中沉睡。我打开
手机，光涌出来。
比我更早醒来的人，奔跑在
光明大道上，我向他们送去早安。



冬天的木椅子

一张木椅子，代替一个人
坐在雪地里。下面是潺潺流水
它一直坐下去

它已经生了根。根须扎向土地深处
扯着一颗漂泊的心
哦，木椅子。木椅子

衰老的人抱紧夕阳
新鲜的少年层出不穷
直到春天来临，木椅子长出绿芽

哦，木椅子。冬天的木椅子
走过四季的木椅子
流泪的木椅子

老父亲烟袋锅里的夕阳
正慢慢变成白色灰烬



人间的夜

远处，犬吠声唁唁不休
人间有深水一般的黑夜

灯光拥着红妆
梅花开了，虫子入土

此刻，宽袍大袖的黑衣人
占领了夜的制高点

一些人进入夜的深处
一些人披着海水，从深夜归来



被磨损的

被磨损的正在回来，
那些绿植；包括回忆和爱情。

年龄走了，不再回来。

心在慢慢修复。
我在为心安装一个新轮子。
飞机翅膀那样，可以自己控制的新轮子。

只要有心，我们还会重新变得年轻。

被磨损的，还会回来。

呵，那些纷繁的迷人的枝条。枝条上的雪
和蚂蚁

在沉重的天空下，正飞起来



梦想在延伸

梦幻是一条长路
雪的痕迹全无
麻雀的影子贴在墙上
满路都是标本
童年的快乐让岁月变轻
贫穷酿出的泪水
洒在雪上，很快消失
小人书飘在梦的上端
页面上有硬币的印痕
和撕扯的伤口
很多认真的争吵，那么可笑
呵，童年总是难忘
它吸引我们钻进时光隧道
不老的梦想还在向远处延伸



我想忘掉冬天

在寒冷的冬天，我们吃过晚饭
便早早钻进被窝，忘记了刷牙
忘记了去看星星和树上的鸟
忘记了去外面撒尿。说是忘记
其实是偷懒

不能忘记那些火光，厨房里呛人
而温暖的烟。不能忘记
与小伙伴们月光下做过的游戏
不能忘记母亲手上冻裂的伤口
那么冷，那些年

我出生在冬天，我有比冬天
还倔强的性格，但是
我怎么都不喜欢这个季节
多少欢乐不再
多少伤口已经无法愈合

不喜欢，也躲不开
喜欢的，却已走远
在冰冻的湖边，我漫步走着
一边独自欣赏着雪景，一边
努力忘掉一个比一个更寂寞的冬天



冬天里的事物

冬天里，很多事物都在忍受着
蜷着身体，一天天向前挨
树叶子早早跟随秋风远走他乡
找到归宿。剩下
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颤抖
群山沉默着与寒冷对抗
裸露的星辰，比往常显得更加
遥远，在寂寥的星空
眨着冰冷的眼睛。一个乞丐
裹着露出棉絮的破棉袄
在垃圾桶里翻找着食物。赶着
回家过节的汽车从他身边
飞速驰过。他是
被上帝忘记的人。面对风雪
他无动于衷。好在，他还有一双
乌黑肮脏的手，一副能咀嚼
冰雪的肠胃，他眼睛里
闪着寒光，仿佛这个冬天
最亮的星辰，与圣诞树上的灯笼
争着辉



持续不断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声音在虚空里滴答。
有雨声，虫鸣和流水。

悠远的音乐飘起，
仿佛上帝指缝里漏下的忧伤。

我寂寞，孤独。
我丰盈，自足。

黑暗里，我黑暗着。
光明中，我光明着。

我在海上飘着，
在梦中，海是虚无的。

高高低低的声音持续传来，
谁关闭了倾听的耳朵。

众生是我。
我是众生之外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