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为上 组诗

刘金忠

赤壁为上

此去西南二百余里，赤壁为上
折戟沉沙，灰飞烟灭
亮、瑜、曹，三巨头争雄
三国时的重头戏
最精彩处，围绕着长江开锣
千军万马在船上，最后一根稻草
也在船上

没有水火，不见刀兵
这次，战场移到下游的武汉
用火，可以把一场水战打赢
相生相克逆转，经典之战再现
刀光剑影，火云血浪，都看不见
暗处的敌人，远不止83万

近水，可以让冷兵器拥有亮度
让死亡有刻度
而当下致胜的，是白色的尖锐
火神山、雷神山，对应龟蛇
火，是昨天的
雷，是明天自己的

蒋干盗走的信，被武汉封了
借刀杀人计，不得不防
借箭十万的草船，差一点
就引来非洲的四千亿蝗虫
井水不犯河水
各自看好家里的那枚月亮

一只大号蚊子被雷声惊醒
随后，又被大雪追杀
我不能开窗，这个死敌容不得怜悯
戴口罩的黄鹤楼在苦熬大限
据说，离世者均有水淹窒息的症状

赤壁之战，三十六计中只用了几条
水陆之间，就以少胜多
而今，举全国之力，计有千条
以石击卵，岂有不胜之理

长江这条拧螺纹的绳子，将在武汉挽一个结
与上游火烧的那个结
相距1812年

当剪刀裁去你秀美的长发

这一刻，你一定心疼得想哭
当剪刀裁去你秀美的长发
武汉正在下雨
但你一咬牙，没让泪掉下来
眼里，尽是勇士断腕的决然

手里，只是少了一支枪
你的脚下，已经是战场
这剪去了长发的头颅
更像是一颗义无反顾的子弹

我知道，那一挂瀑布
对于女人，意味着什么
我更知道，许多看不见你的人
都看见了你的美丽

战场，能改变很多东西
你一头扎进了风雨
就修改了身份
是女人，更是战士
还不到收割的季节
你提前割舍了自己的珍爱
因为你明白，战争的残酷
只有生死，没有性别

留下一张这样的照片吧
留给未来的记忆，和祖国眼里的你
失去的，都会从失去中长出来

一切，都为了胜利
你的奔赴，用来给整个民族珍惜
只是，请你不要转身
别看见我眼角滚出的泪
武汉，已收留了我太多的泪水

武汉除夕夜

今夜，长江是无声的
它流经的武汉也是无声的
今夜，静静的武汉像是睡熟了
寂静得不像是除夕夜
尽管，辉煌的灯火还在辉煌
江面的灯光仍在倒映夜空的眼睛
细雨还在忧心忡忡地下

除夕夜，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
开启困兽模式，偶尔用烟圈占卜
开始关心生死，关心自己和家人
抬眼望长江，低头刷微信
我从来不曾像今夜这样
与很多武汉人蜷缩在家里
躺在除夕夜的寂静里，默默想心事

今夜的武汉
静得无奈，静得无语，静得无眠
静得心照不宣的我们
无心看春节晚会，无心欢笑
静得不像过年，也不像热闹的三镇
静得如同做梦，在荒凉的孤岛上
等待一只救援的船

我，只能反复地刷微信
关注大家都在关心的疫情
我知道，所有医院的灯光下
都有战士在勇敢地战斗
一架架专机落在天河机场
各地的医疗队已陆续抵达武汉
而我，不能做什么，甚至不想过年

今夜，我真正完成了守岁
守住了自己的一岁
也守住了武汉的一岁，中国的一岁
这一夜，过得比长江安静
也比长江漫长

小雨

过年这几天，武汉一直小雨
我的心湿湿的
好在不外出，也不打伞

小雨，只是在窗外下
只是断断续续地下
也在微信里下

这不是很有诗意的雨
我不想把它比作什么
具体地说，没有心情

我希望它下得更大
像夏天的雨那样
把高温带来

这小雨，还不是泪
至少现在不是
但愿以后也不是

在那里

高铁封了，高速封了，地铁封了，公交封了
超市封了，小区封了，整个城市都封了
只有医院的大门敞开着
因为，你们在那里

你们在那里
那里，病毒肆虐，危机四伏
那里，战斗正酣，生死博弈
你们在那里固守
我们才没有失去依靠
你们在那里阻击
祖国才能腾出手来，把握回旋的余地

封城前一天，我曾到过一家医院
十四名感染的医护人员都出自那里
回家后，我把全身彻底消毒
仍不免忐忑，心存恐惧
但你们，日日夜夜坚守在那里
我看见，口罩与防护帽之间
那一双双疲倦的眼睛透出坚毅

你们在那里
你们不是钢铁，但比钢铁更硬
你们都是父母或子女，没有愧对天下的父母子女
用血肉之躯扛起整个民族的沉重
口罩遮住了你们的口鼻
没有什么能摁住你们沸腾的热血

你们在那里
我们才能安全地在家过年
武汉，才能坚强地屹立
中国，才能挺直脊梁

第一杯热茶，真想端给你们
削好的苹果，想先递给你们
穿军装与不穿军装的勇士
你们在那里，我们的热泪在眼里

垒积木

四岁的外孙女丫丫
拉我陪她玩积木
哗啦啦，彩色木块倒了一地
她边搭边说，建一个最大的城堡
门外有青草，留给小羊和小白兔
屋里要有奥特曼和芭比娃娃
让他们唱歌，不戴口罩
房间要大些，把幼儿园小朋友都请来
如果再大些，就把武汉搬进来
她说，一定要有窗子，窗台上放一支枪
把外面的病毒都打死
还要有洗脸池
用姥爷的眼泪洗手，多洗几遍

低空飞翔的鹰

这些天来，我总是敏感于一个名字
想到你，我的泪水就会模糊了眼睛
甘如意，一个95后女孩，一个医生
我似乎看见你风尘仆仆的身影

波涛中，一条顶风逆水的船
斜雨里，一只低空飞翔的鹰
江汉平原阡陌公路的扬尘里
一辆自行车，驾驭四轮驱动的风

就是那个长江边上的公安县
就是刘备借荆州的那个地方
又一个千里走单骑的故事
主人公，竟是一个年仅24岁的女性

四天三夜，三百公里行程
从公安县到武汉，一辆自行车辗转独行
我不知道，这84个小时
你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内心的沉重

但我知道，武汉的疫情让你心焦
知道你的倔强和钢铁般的坚定
你明白，中国这台巨大的机器
少了一颗螺丝钉，就会出现松动

你知道，同事们都在战斗
国家遇难，需要每个人都挺身冲锋
回到前线去，那里应该是你的位置
救死扶伤，你必须选择逆行

你踩一下脚蹬，身后就多一缕春风
你咬一下嘴唇，我的心多一层疼痛
义无反顾，坚定着最初的决定
你用瘦弱的身躯，背负起祖国的不幸

你本可以留在家里，等一等道路解封
那样，不会有人指责你失职
但你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骑自行车回武汉，昼夜兼程

也许，你的姓和父母告诉过你
所有的甘甜都是苦而后生
扛起国家的灾难，需要火车头
也需要每一节钢轨，每一颗道钉

你回来了，我们的心却在回溯
沿着你走过的路线一路逆行
穿过田野和村庄，河流与树林
我追寻你路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哪里是你轮印碾过的公路与桥梁
哪里是你歇脚的旅社和小店
哪里是警察帮你拦车搭乘的检查站
哪里是你修车补胎的喘息声

手机导航，雾霭中摸索前进
面包、方便面，补充你所需的热能
潮湿的衣裳分不清泥水、雨水、汗水
大爱无疆，护佑你孤独的背影

无悔，无泪，披星戴月，沐雨栉风
返回岗位的紧迫感在一路催征
警察签发的唯一一张自行车通行证
让你闯进共和国挥泪写下的黎明

啊，甘如意，无论我们多大
都应该是与你同路，与你同龄
愿前程无量，祖国无恙
春天正在被无数盛开的花朵感动

闰四月的庚子年

不是因为疫情而横遭断腕之痛
历史流经武汉时凝固了一个瞬间
是太多的爱集中拥抱了这加长的春天
才让时间的泪水路过中国有所滞缓

这个春天，长江有统一的声音流遍全国

这个春天，长江有统一的声音流遍全国
不掺杂一片空泛，一句虚伪
雨水、雪、泉流，统一到河床
陶鼎、青铜鼎，统一到千斤顶
所有的思想，统一到爱

这时，武汉的音质是浑厚的
也是纯粹的，如春天的花朵
听不见的声波，一齐绽放
组成最美的和弦

这是长江本该有的
这是长江追求了很多年的
碰一下，就会有感动的泪
从天上掉下来

桨声、鹤鸣、古人的吟哦
你听到的都是过往
无关阴晴，无关男女，无关山水
而今，你耳边经过的静寂
流淌成隐忍中钢铁的力量

努力的春天

世界变成了同一副面孔
在窗玻璃后面，或被口罩捂住
甚至阳光也找不到

或许，严肃得近乎冷峻
或者，焦躁得有点疲倦
但我知道，砌进高楼的那些生动的表情
是武汉最努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