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本

扔在那里那么多年，在书柜的
最底层，夹着阳光，清晨的露珠
一粒干米饭，梦乡里淌下的口水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伊索寓言
喷了刽子手一脸唾沫的刘胡兰
从还乡河里钻出来的鸭子一样抖着水的
小英雄雨来
秋天奔跑的羊群和鸡毛信
邻桌小敏生气时绞下的半根头发
飞过的粉蝴蝶和女老师
敲不听话的小脑袋时弹落的粉笔灰

没有远去的花朵已变成果实和种子
那陪伴花朵的叶子，像一枚书签
纪念着某个青涩的夏日


文具盒

小时代的神秘领地。小心翼翼地
放着半块橡皮
课程表，邻桌的照片
一只没有削好的铅笔，开裂的尺子
小半块反射太阳光的镜子
画过小草的蜡笔，永远养不大的
蚕和春天的桑叶，几枚硬币
水果糖纸，一粒上衣纽扣
贴过前桌后背上的王八
和云的倒影

以及没有送出去的
给小敏的纸条


走神

翻过一页，我看见小时代的自己
趴在翻开的课本间，迷迷糊糊
望着讲台上，望着女老师
美丽的后背，望着女老师
后背上不时甩动着的长辫子
她写在黑板上的字就像
春天长出的风筝

一只蜻蜓飞进教室里
蓝蜻蜓的眼睛忽闪忽闪
有些意味深长，有些
流连忘返


杨小慧

杨小慧，赌你把手
伸过来，过了这个河界
我就把蓝墨水滴在你的衣服上！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
村里小学校坐的是长条课桌
杨小慧这个漂亮得让人嫉妒的
小女生，她的外婆是我那四奶奶
四奶奶让我多照顾她，女老师
就把她和我拼在一起坐

我花了一个中午用小刀
在课桌上划了一条界河
当然我把我的领地向左边
多移了两指宽。我不准
她的胳膊肘儿越过来
我不准她那白花花的小胳膊
老在我眼前晃动，让我眼花

五年级时我们坐上了单人课桌
杨小慧坐到了我前面。有一回
我把她的小辫子扎在她
椅子的靠背上。班长喊起立时
她“啊”了一声，那天傍晚
回到家里我挨了母亲一通竹扫把

现在，我站在村小学的草坪上
村小学早已合并到了镇上
人去屋空，几只小麻雀
在屋梁上叽叽喳喳
它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
它们


语文：晨读课

北京是我们的首都
我爱北京天安门……

一大早，草还没有醒哩
叶子上的露珠还在揉着眼睛，我们
就爬起来读书了。我们读一句
树上的花喜鹊读一句，草垛上的公鸡
读一句。读着读着

就想北京了，读着读着
就想天安门了。天安门在北京
北京又在哪里呢？伟大领袖毛主席
就住在天安门吧？他是不是
和堂屋里挂着的像长得一个样？晨读课上

我问老师。语文老师，我们村里那个
最好看的小芸姐，小县城
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她说
把课文背出来就行了，问那么多
做什么


算术：启蒙课

二，三，四，五，等于五。我
勾着左手的五个指头，把二加三
算了出来。五加四呢
老师问。我歪着头
望着教室外的酸枣树。一只啄木鸟
正在东一下西一下啄着木头

我没能算出来。左手有五个手指，可是
另外四个加在哪里呢，我的右手
正插在口袋里摸着捡到的一分硬币

啄木鸟好烦人。啄木鸟
啄那些木头有什么用？我不知道
老师最后讲了些什么。啄木鸟
啄木头的声音好难听

这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我家猪栏前
看了好半天，也没有看出猪
哪里比我聪明！我扔了一个红薯
猪一边窜一边嚎。那以后
一到算术课我就走神。总想起老师
说的那句话，想起家里那头猪


音乐：唱歌课

那些音符蚂蚱一样扑楞楞
从旧风琴里飞出来，我看见
风琴下老师沾着泥巴的裤脚了，一个高
一个低，和风琴里飞出来的蚂蚱一样
和老师唱出来的歌子一样


老师指着黑板上的123四567
教我们唱：哆来咪发梭拉西。我们
老是唱成一二三四五六七。老师
拿着教鞭在黑板上敲得山响
“西边的太阳快要下山了……”
老师唱一句，我们跟着
唱一句。歌声飞起来
教室外酸枣树上的酸枣
也飞起来，打在地上，生疼

农忙时节，老师
要回家割禾，踩打稻机，唱歌课
就叫他女儿来教我们。他女儿
这个五年级女生，比我们高三届
一边踩着比课桌还旧的风琴
一边领着我们呜呜哇哇唱：让我们
荡起双桨……
我们几个男生一边唱，一边划着双臂
像稻草人划着翅膀，在风里飞呀飞

小学毕业时我考上了县一中。那一年
老师的女儿初中毕业。她考上
农校，读畜牧兽医专业


体育：游戏课

刘志刚，罚跑三圈
快去，围着水塘跑

这是老师吹响集合哨后
下的第一道口令。刘志刚
这个鼻涕虫，竟把一只蚂蚱
放进了廖兰花的领脖里

那口水塘在村小前，比天上的云
还要大。刘志刚一边跑步，一边
往水塘里扔碎瓦片。水漂
一串串飞起来，我们的“哦嗬”声
也一串串飞起来，比云雀
飞得还要高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
向后转。自由活动。解散
体育课真好玩。老师
真好玩。她回到教室里
改作业，我们在教室外面疯
女生跳绳，我们
在草地上玩跳马

跳啊跳啊，一节课就过去了
跳啊跳啊，一个春天就过去了
跳啊跳啊，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此刻，我坐在离村小
百余公里外的办公室
手指在键盘上跳着
刘志刚和廖兰花
正在去往澳洲的飞机上


美术：画画课

上面画一个太阳，红的
下面画一片草地，绿的
绿画浅一点，就是春天了

老师一边讲解，一边
用红粉笔绿粉笔白粉笔
在黑板上画。口水和旱烟
把教室前排的同学都赶到了
教室后面

不画春天时，老师
就在讲台上摆一颗蔬菜，或者
几个橙子，让我们照着样子
用蜡笔涂

我更喜欢画杨小慧，画她的梨子脸
画她的大眼睛和马尾辫
画她的蜜蜂腰和粉红衣服，画她
在梦中与我手拉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