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

一、    初识

第一次见到梅姨，是在我上大一下学期，大概六月初的某个下午。

父亲来看我，身边带着一个约莫30多岁的女子，雪白的连衣裙，端庄的面颊，红蓝相间蝴蝶图案的高跟鞋格外引人注意，年过半百的父亲，显得更加暗淡，父亲看出我在注视身后的女子，便快速又谨慎地介绍起来：之前跟你提起过，你梅阿姨。女子，向我点头示意，阳光大方美丽。换做过去的我，一定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加上从小母亲对我们的描述，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存在。可今天却觉得此女子，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般，甚至有些和蔼可亲了。
父亲这次来是路过学校，照个面就要去开会，临走还不忘叮嘱我常回家看看母亲，梅姨也走到我身边，说自己就住在这附近，有什么想吃的，它可以给我做，顺手把一个字条塞到我手上，说汉堡披萨这些，她做得很拿手。举手投足，端庄大方，自带光环一般，真是个奇女子啊。难怪父亲也是丢了魂儿似的往她那儿跑。我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心境却异常矛盾，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一边是明亮美丽的梅姨，还有手里被汗水浸湿的梅姨的电话号码。


二、    再遇

大学我主修的是中医临床，跟那个年代的主流大学生一样，平日里游手好闲，临近期末，临阵磨枪，生怕挂科。那时候挂科是需要重修的，也就是说，需要重新学习，再考试，过了就过，不过，继续重修，而一次重修的费用按一节课20元收取，比如解剖课需要24节课，需要缴纳480元，而这些钱往往需要自己从生活费挤出来，总不能硬着头皮跟家里要啊。我记得我们楼层，有个同学，因为挂了一个科，整一个月吃了馒头配榨菜。而我大一下学期挂了2科（生理360元，针灸360元），加上上学期解剖480，一共1200元。当时我们一学期学费3600，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一两百。一个炒面3块，一个馅饼0.5 - 1块一个。1200简直是巨款。如果跟家里人要，即使给我这钱，也会打个我半死。无奈下我终于拨打了梅姨的电话，除了不好意思似乎还有些讨良心债的心态，可加速的心跳跟红胀的脸颊，似乎又证明自己一直期待着这个时刻。

梅姨正好也在家，我说能借我点钱吗，我说朋友打架需要陪些钱，几个朋友正在凑钱，需要一千左右什么的，具体怎么说的忘了，反正我也不好意思说挂科了，就隐瞒了她。梅姨说知道了，要不晚上过来拿。挂下电话，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时间，也接近傍晚，一想到马上见到梅姨，却莫名的又心跳加速起来，白色的连衣裙，红蓝相间的高跟鞋，逆光中隐约微笑的脸庞，，，其实自从上次见到梅姨，自己好像从没停止过思念，虽然自己也不想承认，可好几次梦中遇见她这是事实，也只有自己知道。一边是年迈的母亲，一边是美丽的梅姨，还有手里攥着的梅姨的住址。


三、    朗园

梅姨给我的地址就在学校不远的隔壁街道，骑着车快找到时，才发现地址根本没有门牌号，甚至连单元号都没有。崇山路76号，有一扇大门挡在我面前，大门的旁边有个大理石牌匾，上面写着崇山路76号。从外面望进去，简直快赶超旁边的省政府，绿树成荫，有几个建筑别致的分散在其间。
对了好几遍地址，当我徘徊在门口时，身后有个人拍了我一下：喂！
我一转身，梅姨在我眼前，阳光灿烂，手里提溜着菜篮，给你做好吃的，走！我就这样傻傻的，惊魂未定地跟着梅姨走进了大院-朗园。

朗园从大门进来，有个大路大概50米一直延申到主楼，路的两旁，种着很多参天大树，有梧桐，有杨树，还有枫树等等，时至晚秋，树叶呈绿黄红各种颜色，在逆光中格外鲜亮，还有梅姨飘曳的裙摆。
梅姨让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儿，自己便操持起来，做起饭了。阳台很大，树荫挡着绝大部分的阳光，偶尔从树叶中投进来的光打在脸上，热噗噗的，却很舒服，慢慢闭上了眼睛，当当-当当，梅姨切菜的声音，还有树林里传来的鸟叫声。
我似乎很少有过这样的感受，暖洋洋的，美丽的，懒散的，梦幻的。家原来还能这样，从小跟弟弟妹妹们，在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闲暇，母亲一直严厉教育我们，除了学习，就是干活儿，整理庭院，我们家庭院虽然没朗园这么大，这么气派，可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冬暖夏凉，过去好多名人也住过，可后来还是由父亲想方设法买了过来。虽然是个大宅子，可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噩梦，回家后，要么功课，要么收拾屋子，书也是母亲给指定，其余书，都是浪费世间，都是歪门邪道。我的额头，不禁皱了起来。唉，如果我们家也这样翻修翻修，肯定比这还要气派。而往返于两点的父亲，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梅姨的声音打破了我的胡思乱想，吃饭了。当我看到满满一桌的美味，简直目瞪口呆。披萨，牛排，炸鸡,,,为了凑钱重修的我，平日虽然不至于馒头配榨菜，可是看到一桌的这些，简直嘴里狂涛骇浪起来。梅姨似乎看出来了，边倒着可乐，边说，慢点吃哦，我的手艺很不错的，自信的口气，根本不像他的年纪。屋里，响彻着我如狼撕咬的进食，吞咽的声音，还有梅姨芬芳的香气。原来牛排这么好吃，我已经顾不上刀叉，已经上手撕咬起来。梅姨没有骗我，这种程度的美味，根本没人不会疯狂，那是人的本性。当我慢下来，抬头的时候，梅姨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像妈妈，像姐姐，又像恋人。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天啊，不行，拿钱走人。我逃避恋情般，逃避她的美丽，我慌张，我失态，我矛盾。梅姨看我惊慌，皱着眉毛，怎么，难吃吗？不会啊，娴熟地切了块儿牛排，送进嘴里，咀嚼起来，梅姨皮肤真的很好，鼓起的腮帮，蠕动着，随着吞咽，眼眸闭合，两腮恢复了平静。我尴尬地示意说，没有没有，挺好吃的，真的很好吃，而我随后的吞咽声却出奇得大，像给这个尴尬的瞬间，又加了个大大的句号。梅姨先是半信半疑望着我，然后自信地点着头，是吧，好吃地怪难为情吧，哈哈哈哈，眼睛细细地眯了起来。笑声响彻满屋，都传到那些鸟儿的耳朵了。

饭后，梅姨带我散步，回屋后带我看了她的书房，书房长宽足有17米长，两层，摆满了书籍，好比书店摆的书架一样，从文学到经济学，法学，历史，摄影，甚至还有医学类书籍，我出神地望着书籍，梅姨说看书是有趣的事情，要养成看书的习惯，并且，如果有喜欢的书，随时可以拿去看。
当我驻足在医学类书籍前，梅姨从后面指向着书架，梅姨的芳香袭来，梅姨指着医学类书籍，说：这些都是西医的书，我知道你学的是中医，我倒没有中西医偏见，中西医都治病，黑白猫道理，能抓耗子就是好猫，可是如果只能养一只猫，那哪只猫抓耗子厉害，就要留哪只。中医太费精力了，同样的精力如果用在西医上，会不会有更好的成绩呢？何况，据我所知中医药材的价格优势也慢慢不在了。
她的话，震撼了我。
我一直迷惑着这个问题，之前我一直是，非黑即白的思维，有用，那就是好东西，就要发展，所以中医西医一个都不能少。可是，如果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呢？如果一个国家的预算有限呢？还要两手抓两手硬吗？是不是应该集中力量办大事？我回头看着梅姨，梅姨的目光游走在书籍间，睫毛特别长，突然望向我，四目以对，梅姨的眼睛格外明亮，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女子了。看着满满一屋的书，我有些激动，这对于我这样严厉的母亲教育出来的人来说，简直是全新的世界。

拿好钱，临走时，在走廊拐角发现了一个雄鹰展翅的雕塑，足有5米高，这样的雄鹰，是父亲的最爱，爸爸办公室里就有个迷你的艺术品，一模一样。梅姨似乎看出什么了，说：你爸找人做的。简单明了的一句，可越想越迷茫，信息量大得不愿继续想，五味杂陈中，分明有着嫉妒，可这嫉妒，傻傻分不清楚，是嫉妒梅姨得到爸爸的爱？还是嫉妒爸爸得到梅姨的爱？或许两者都有吧。


四、梅姨

从朗园回来，我开始时不时发呆，时不时傻笑，时不时叹气，没错，虽不愿承认，从未承认，但身边谁都说，我这是恋爱了。
梅姨也给我配了钥匙，周末随时过来，改善伙食或者想看书，都可以。
那段时间，我简直嗨翻了天，美食，书籍，简直幸福的不要不要的，当然，还有梅姨那曼妙的身姿。随着时间的流逝，梅姨也跟我走得更近了，她甚至有时候，穿着睡衣跟我理论微观经济学或者法国革命。我开始无法想象没有梅姨的自己，开始惧怕失去她，随之而来的是充斥着我整个的占有欲。我要占有梅姨，我不要她只有周末才能陪我，平日也要在一起。可那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约定，我开始要打破这个约定，因为我已经被梅姨冲昏了头脑。
直到有一天，现实狠狠地给我泼了凉水。那是周二的一个下午，我实在想见梅姨，就偷偷溜进了朗园，看到的却是父亲赤裸着与梅姨恩爱着，我又羞愧，又气愤，眼泪洒了一路回来。
我只盼着周末快快到来，当我再次遇见梅姨时，再也没有压抑自己，扑了过去，梅姨抚摸着我的头，任凭我发泄，当我望着她的眼睛时，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跟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明亮美丽。这么一想，确实，我从未在梅姨的眼神中看到过悲伤，从没看到过自责，羞愧，哪怕这时候，也没一点惊慌。真是可怕的女人啊。那个晚上我的所有压抑，所有委屈，所有没能诉说的苦衷，所有一切，换做强有力的，永无止境的活塞运动，每当梅姨洁白的脸颊，月光下高高扬起的时候，汗水浸润的眉间轻轻皱起，香气压抑再吐出时，梅姨夹得我髂前上脊开始发疼，而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释放，让我确信了欢愉所带来的疼痛也是那么刻骨铭心。
就这样，大学其间我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梅姨已然成为我的身体及精神的支柱，而我结婚后有了儿子后，我们也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关系，我的弟弟妹妹，也自打我介绍他们朗园的书房后，如获至宝，甚至周末组织起读书会。他们甚至假期，也都泡在朗园，而父亲对梅姨的爱也与日俱增，朗园到处可以看到他给添置的艺术品，还有喷泉。梅姨对我们也是格外照顾，除了与我的秘密，在大伙儿面前她就是个姐姐，就是个母亲，扮演着角色。而老家我们却很少回去了，老家的母亲，也开始少了联系，直到那一天。


五、家变

母亲病危，我带着润儿回老家，弟弟妹妹也陆续都回来了。母亲在病榻上挣扎了7天后，终于走了。
母亲是21岁嫁入我家的，她入门时，爷爷有好几房太太，可母亲凭借着自己惊人的手腕，逐个逐出门外，到了我出生时，已经掌管家里上下所有事物了。可好景不长，后来身体开始衰败，父亲成管事的了，也是那时候认识的梅姨。
母亲的最后是可悲的，当我们送走她最后一程后，回家打开那扇大门时，才发现，家已经破败不堪，草坪也杂草纵生，围墙也岌岌可危，房子也破旧不堪，曾经是多么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宅子啊。现在跟朗园比，跟朗园的雕塑，喷泉比，这里确实是太荒凉了，宅子中心曾经的大理石喷泉，也早被父亲变卖，给朗园添置新的喷泉了。想到这里，开始责怪父亲的移情别恋，又责怪梅姨的宽容接纳，使父亲移情别恋。当然更多的是自责，自责自己的懦弱，不争气。自责，懊悔，无奈涌上心头。临晚餐，大家伙儿都说留在这里吃饭，不回朗园了，朗园的三明治固然好吃，可今天格外想吃妈妈常做的麻辣豆腐，酸菜鱼。
晚餐结束后，儿子问我：爸爸，一会儿回朗园吗？还是要留在这儿啊？
我摸摸润儿的头，望着破败的墙壁，再望向远方。

那晚，做了个梦，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坐在院子里，我懒洋洋地躺在桌上，母亲慈祥地给我扇着扇子，不远处，有个美丽的身影映入眼帘，透过墙头，往里探着头，当与我目光交汇时，她却只流露出惊叹的目光，似乎未曾相识过。





2020-3-25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