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撂下狠话拂袖去了桃花源（组诗）

作者/汪剑平

我常常虚构一些人

古城墙把时间站老
那些夹缝里生长的野草
用尽一生，摸不透一块青砖负重的意图
遮天的云，投下古老的阴影
在暗处，我将烫一壶酒，备一桌宴与君同乐
荆州，一个有过三十四代帝王
在此建都的神性之地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重演
文戏登台，武戏谢幕
天子昏庸，王朝腐朽
百姓永无翻身
有人斗胆直言，惨遭诬陷
点一把火焚书，挖一道沟坑儒
骷颅的嘴巴，张开空洞的沉默
等待我们为他们沉冤昭雪
有人机关算尽，干着落井下石的勾当
苦练弯腰屈膝，指鹿为马的本领
有人放逐蛮野，绝望时
挽起一条江，把自己勒死
回望五月，龙舟飞渡，艾蒿萋萋
我常常虚构一些人
和他们一起喝酒练剑
看三更灯火，听五更鸡鸣
需要落草时，干着劫富济贫的营生
需要占山时，揭竿而起，舞枪弄棒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罢罢罢，了了了，和刘备的兄弟们
杀红一片桃花，歃血为盟

又见陶渊明

那一年，你赌气离开荆州
顺便把秋天里的大雁带走了
诗歌和菊花，可以勾兑出壮胆的酒，烈味的魂
我没有放弃寻找当年
你盛怒之下丢弃的那顶乌纱帽
也想过把瘾
坐公堂，穿官服
把鱼肉百姓，仗势欺人的督邮辱骂一番
视功名如粪土
不为五斗米折腰
不吃嗟来之食
你撂下狠话，拂袖去了桃花源
茅屋庇护的生活简单而朴素
狗把落日喊回家
半推半就的暮色，顺势走进柴门
溪流淙淙，空谷回荡
又见陶渊明
把南山的风景交给天空
用东篱采菊的心情描写诗歌
装满醉意的葫芦
把一生灌得摇摇晃晃
沉睡不醒

拜岑参

北风斩草
一夜飞雪，千树万树梨花开
孤烟长河
大漠落日
雁歌把异乡的亡魂排成人字
天当被，地作床，尘土掩埋尸骨
将军发号，兵卒赴死
愁云惨淡万里边塞
怀中的酒壶
醉生一次，梦死一回
胡琴喊醒琵琶
又与羌笛一起悲歌
冻僵的旌旗篝火边暖身
厮杀中裹血
还是请岑参老先生告老还乡吧
不用山回，不用路转
回到岑河，搭一个茅屋栖身
击鼓舞袖，饮诗作乐

古城

这一围，围了千年
古城圈养的日月渐渐衰老
秋风拖着古老的行腔
垒砌的城砖是一部熟读的编年史
有裂开的掌故，剥落的细节，守望的残月
站在城郭，风云际会处
和刘备、关羽商量借后的荆州
是还，还是不还
向到此一游的李白、杜甫、陆游
述说屈原的遭遇，《天问》的悲愤
这一刻，有刺史、将军、侠客、商贾、农夫
穿过城门，各做各的事，各干各的活
这一刻，我看一堵墙的高度
一道门的深度
一座城的广度
今夕何夕，一只糊涂的斑鸠
把今年的桃花
说成了去年的嫣红
与西汉官员擦肩而过
只需喊一声，汉朝就会醒来
棺椁里的古尸爬起来
找他的妻妾、佩剑、玉印、随从、五大夫官帽
江山易主，衙门高悬中共荆州市委的匾额
肥头大耳的官员们
不坐轿子改坐了轿车
为民做主，还是回家卖红薯
是他们每天讨论的议题
懒政的庸官做了撞钟的和尚
上任的新官烧了三把火
一朝天子一朝臣
西汉的官摆汉朝的阔
家丁抬轿，铜锣开道
列队的陶俑护送嘶鸣的马车
从衙门出来，从瓮城穿过
车轮碾碎阳光
一双掉队的麻鞋追了千年
还在路上

风中摇摆的荆州

三分云雾，七分湖光
几滴雨水润开诗画江南，梦里水乡
春风善解人意
月季花以寻常的姿态返回人间
靠山而作，依水而息
水灵灵的荆州
桃花汛里潮起潮落
水一样柔美的荆江女
春日里采桑，夏日里摘莲
脸上抹的是云霞
栀子花插满了一头芳香
还是小桥流水
还是亭台楼榭
弯弯曲曲的心事几分微澜
几分清澈
你看那些漫不经心的柳枝
寥寥几笔
勾勒出的景致，烟雨朦胧
绿色盎然
风中摇摆的荆州
在唐诗宋词的平仄里
意乱情迷，古韵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