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说的都将是呈堂供词(组诗)
文/汪剑平
月色如霜
夕阳落山,月色如霜
黑夜忍住淡淡忧伤
在江边,走累了
找一个歇脚的地方
四海之内皆兄弟,偶遇也是相见的理由
岸边的小屋占尽荒凉
一张床,两个矮凳,三五个醉倒的酒瓶
是他的全部家当
我的到来,让孤独四处逃散
他是一个快人快语的人,说,自己年轻时
人称江湖一霸
组织兄弟们打架、斗殴、抢劫,无恶不作
一条香烟,一桌酒宴
就能帮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坐过十四年监牢,服刑期
受人指示杀过仇敌
被狱警打得死去活来
我问,杀人那一刻是否有魔障一说?
他说,有的,大脑出现空白
没想结果,没想生死
他的故事越来越残暴、恐惧、血腥
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那些
受害者的尖叫、疼痛、飞溅的鲜血都和我有关
走出大门,面色苍白的月亮
为我捏了一把冷汗
杂货店里的人大代表们
杂货店里,人们买烟、买酒
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闲来无事,大伙东扯西拉,情绪激昂
他们谈论的话题大都与国家有关
好像他们都是人大代表
每个议题,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有人争得面红耳赤
严重分歧时,有人出口伤人
拂袖而去
很多时候,他们表情严肃
担心一个提案的不慎
一种观点的偏颇
误了国,殃了民
成为被人唾弃的罪人
我经常把杂货店的刘老伯
喊成人大主任
跑摩的的张兄喊成人大副主任
电器维修铺的吴师傅喊成提案组组长
洗头房老板,快递小哥,炸油条的师傅
喊成胡代表,陈代表,何代表
这些善良的庶民
这些活在《宪法》里,被“公民”一词
随意篡改的人们
酒鬼
小镇的青石街,被时光打磨得平顺而光滑
幽深的巷子,散发日月陈年的气息
孵出雏鸟的八哥飞进飞出
为饭来张口的孩子终日忙碌
无暇顾及墙缝的野花开出无名的寂静
并不是所有人都安于现状
拖板车,下苦力的酒鬼胡军
总是站出来闹事
累了,苦了,熬不住了
都是他发疯的理由,灌醉的时候
撕衣衫,扯头发
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哭爹喊娘
指天骂天,跺脚怨地
拿路人出气
痛哭,嚎叫,把自己往死里整
离开故乡多年后,有人告诉我
酒鬼胡军死了
不是病死,也不是老死
醉得不省人事,被自己的呕吐物窒息而亡
那一刻,我总算把搁在心上的小镇放下了
把酒鬼胡军放下了
把闹得鸡犬不宁的日子放下了
做家装的老男人
喝最低档的酒,挣最苦的钱
活干得好,歌唱的不咋地
他说,穷人穷快乐,吼上几嗓子
既能消愁解乏,也能防病治病
他说,只有家乡的小曲
才能把阴间的父亲唱到面前
拉拉家常,说说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今生欠下的情,等下辈子偿还
唱三岁时,母亲撒手归西
一个人的日子,饿了拿月亮充饥
吃百家饭长大
唱对越反击战,为大部队开路
用身体滚地雷
拖着炸断的腿,从鬼门关爬出来
再后来,从工地十米高的厂房摔下来
昏迷四天四夜,老板没钱
靠朋友接济保了一条命
我说他有九条命
死了八条,只剩最后一条
他说,自己六十五岁,无儿无女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伴
最近又闹着离婚
三天里,我一边写作,一边听他唱歌
陪他吃饭的时候,老人端起酒杯
心里装的苦,有时斟出半斤
有时倒出一瓶
我所说的都将是呈堂供词
手放在《圣经》
我所说的都将是呈堂供词
一个被黑暗养大
企图逃出黑暗的人
来路围追,去路堵截
阳光等在远方
看不清方向,一张古老的表情
千年未变
在人间,皇帝的新衣还没有穿旧
酷吏嘴上抹的是民脂
脸上涂的是民膏
屈原投江,岳飞砍头
有人牢底坐穿,有人贬谪流放
历史的舞台,每个朝代唱着同一曲戏
先是小民喊冤
紧接着就是青天大老爷惊堂木一拍
奸人被斩,好人昭雪
天下一片太平
该升迁的升迁,失宠的失宠
发财的发财
只有我,一个对自己充满怨恨的人
披一头凌乱的长发,忘情山水
划拳斗酒,不省人事
唉,原来-----
死亡到来,猝不及防
很多时候
总有人不经意间说出同学刘四仿死了
石瑜亮死了
电视台的同事张引死了
写得一手好新闻的焦啟茂死了
如果不说,即使过去好多年
我以为他们还在忙于买菜烧火,带孙子
跳广场健身舞
说不定哪一天,想起他们,约出来喝酒聚会
电话的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唉,原来一个人的活只是一份牵挂
原来一个人的死只是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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