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谁还会记住这个春天（组诗）
作者：李庆华

《在阳台上看一株街柳》

真的记不得是哪年哪月，园林工人把
一株柳树栽在北窗楼下的街旁
也不记得是二月春风，还是城市美容师
把她剪出春天的发型

不知道鸟儿何时结庐在粗壮的枝杈上
更高的枝上又是什么鸟正吟诵着它的少年
不知道树上的那个疤瘌
是哪个叛逆期的孩子留下的伤痕

那一张木椅上坐过几对情侣
有几个进城买菜的农民
避开烈日，吃过自带的午餐
有谁在此告别。有谁在此躲雨

这个低烧地春天，只有靠在窗边的我
向她送出温暖的眼神
直到黄昏，我还看见她在梳理
怀里的半轮月亮

《深夜，在楼顶散步》

纷乱来自人间，我只好走上
曲曲折折的顶楼——
一辆宣传车被新冠病毒追得更快了
树顶上的一家老小也不得安宁

对面的楼顶有公鸡打鸣
仔细分辨，不是一只
至少有三只公鸡站在不同的地方
仿佛在议论这个春天的疫情

舍不得如此辽阔的夜空，舍不得
这些没有鸟巢的星星
墙角边，一块残雪是这个春天的药片
多想含在嘴里，为我止痛

《一捆惊魂未定的蔬菜》

带上口罩和绒帽，又套上
给来客准备的鞋套
裹上平时难得一穿的军大衣
像赴刑场一样打开家门

我选择晚上11点，就是
希望在楼道里别遇见人
（现在每一个行走的人
都把彼此看着是病毒的宿主）

倒了垃圾， 忽见远处的光亮
我便想起一个词：乡愁
点起一支烟，凝视更远处的迷蒙
我又想起一处景：烟花三月

返回小区的卡点，母亲的电话来了
我低头看见，一捆青菜和大蒜惊魂未定——
它们历经多少道关卡
母亲就经历多少次盘问

《站在窗前读宋词》

读“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读“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读“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读给腊梅听，读给爱人听
读给对面楼上的一对小夫妻听
读给马路上的快递小哥听

妻子笑我的声音多像求偶的雎鸠
我说，疫情只是暂时的，不能放弃了舌头
毕竟万有引力还在
毕竟春天正一点点逼近

《腊梅根边的草》

春天来了，一些来路不明的草
也探出头来
仔细辨认，一棵紫云英，一棵地米菜
一棵认不得的，我用形色查一下
居然是小时候治疗牙疼的车前草

它们怎么汇聚到我的阳台
是鸟儿造访时撒落的，还是买花时
潜伏在泥土之中——
拒绝了妻子拔掉的建议 
我说这是一次难得的相遇

在这个多病的春天，它们
怯生生地偎依在腊梅的根旁
仿佛老母鸡张开的巨大翅翼下
露着小脑袋的鸡仔，朝我叽喳着
渐行渐远，又进行渐近的乡音

《在花盆里种菜》

喇叭里的疫情越来越严峻
我知道出一趟门回来
需要一遍遍的酒精，一遍遍的冲洗
消除看不见的病毒，消除看得见的疑虑

冰箱渐渐空了
我记起储藏室里
有妻子去年回家时捎来的菜籽
像一粒粒火种

找了几个闲置的花盆，松了土
安放好这些提心吊胆的菜籽
病毒封锁了去往小镇的路，我相信
只有阳光的解药，才能打开春天的们

在阳台一角，陪着这些盆罐
把索德格朗的诗抄了又抄，并大声朗诵
我仿佛听见土里的种子已经上路
希望能给我带来老牛，小桥和炊烟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