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浪上的号子，让海不会坍塌（组章）
窦永堂

一
整埕老酒搬进船舱，打上瓶口结与酒埕结，待来日煨火之后噬骨。搭在浪上的肝胆，伴号子起身。
喉头为风灌满，风进去，浪进去，胸腔藏龙伏虎，倾巢出动的号子，原生态覆盖码头。
上升，上升……由弱到强的哔剥作响，由暗到明的鼓荡，无边飞渡第一缕曙色的凝望……
碧波万顷。汩汩沸沸的舟山号子，驯风驭浪。
二
这攥紧升降篷帆的绳索结，这筋骨暴突的双臂与喉头，等在风口。
这形似灯笼的土布笼裤，直筒大裤脚，裤裆宽大，腰头另出，系扎与下蹲、上抬，披挂铁骨铮铮的凛然。
“也罗嗨，嗨，也罗啊，也罗啊嗨，啊来上来，哎嗨嗨，嗨哎沙啦啦……”连接躯干和下肢的髋骨紧张适度，锁住两腿重心的力，于船舷同步推送，饱绽的古铜色里，号子汗水淋漓地发光。
风鸣浪立。号子交给帆，帆交给海。
群鸥翔集。光感燎原的号子，从一座悬浮的岛，奔向另一座悬浮的岛。
三
海灌进胸腔。一支号子里蛰伏着一个海。
人生即海。生前死后的海，号子里翻腾，号子里安营据守。盘根错节，虬屈进心脏。
前世的相遇，今生的寻觅，留住与留不住的生死，海天之间兀自来去的号子，为海而活。千般远，共一处。
浪里扎住下盘，积蓄，支撑，创造与传递力。长臂式扩围与管辖。
小号的微澜一往情深，大号暗合波谷与浪涌的制造原理。
成功吼出带盐的路。点亮喉头血丝，钙质充分。
号子里的路，任一时间醒来，陪伴竖起的耳朵，一代又一代张望……
四
岱衢洋的夜。连樯渔艇乱如麻。
月华皎皎，星河影动。号子大尺度将无边照亮。
鱼信回春的风声铺天盖海——白天泛银的大黄鱼，夜里变身明媚灿烂的金黄。作为合唱的艺术，雌黄鱼的低声部步步为营，雄黄鱼的叫声青蛙一般嘹亮，上浮却并不飘忽。
灌满渔汛的号子此起彼伏，更远处的风急急赶赴而来。号子最激荡的一支，外表不动声色，内心狂喜。
一拉金嘞格，嗨唷！
二拉银嘞格，嗨唷！
三拉珠宝亮晶晶，大海不负眛鱼人，嗨嗨唷！
号子将网压弯——气息控制归类技巧，气达丹田才是关键。
这难以抵挡的鱼网花。号子里的快意，小号、大号的心头都有一本账。喜极而泣的豪放与婉约，起伏，惊颤，打跳，同是华彩乐章。
五
火烧云在天的傍晚，大海及活龙浦周边，渲染成炫目的红。
这曾经两头入海、昼夜两潮的活龙浦。
这岱山岛桥头镇的上街、下街之间，小石桥与桥下的小溪，号子的苍茫安详于沉醉。
戴黑头巾、白头巾的渔妇，头上飘着花头巾、打着蝴蝶结的渔姑，溜网的号子风情万种，信口拈来。
明亮，欢快，色彩与梦，给你——我远海搏浪的亲人。挥一挥手，号子声里渐行渐远，漂泊而非迁徙……
六
台风就要来，大雨已劈头盖脸地砸进古镇。
两眼向天，一个向海的院落，拥抱在一处的男人和女人，于疾风狂涛阵前横亘，嘶吼的号子满天满地追着活，站起来的倔犟，最终比倒下去的悲壮多了一次……
划舢船，直勒船，稻桶船，弹涂船……台风过后，自海涂推船下海，古镇夜空下，不死的号子按下咆哮。  
波涛如天抑或风平浪静，打开喉头的号子，魂系这可以预知以及不可预知的命？
七
慢摇，快摇，急摇。单人摇，双人摇。顶水摇，平水摇。浪里不曾错失。
船尾是橹，船舷两侧是橹。暗伤修复之后，攫住命的喉头，提着号子，赶着所有的橹朝前奔啊。
照管好一支号子，比照管自己的身体更上心。
活在浪里的号子，读透地老天荒。
摇日，摇月。风往哪个方向吹，摇橹号子的行踪，都无关方向之外。
浪怎样纵情就怎样发声。浩浩荡荡地赶路，快跟着慢，慢跟着快，快与慢都在叠加亮度。
橹是翼，自会高过波涛与远处的渔火。
　嗨嘞个哈嘞个嗨嘞个哈/嗨哈嘞个嗨嘞个哈/正月会开牡丹花/二月会开水仙花/三月杜鹃是清明/四月蔷薇伴篱/笆/五月石榴红似火/六月荷花映水下/七月稻花遍地开/八月桂子嫦娥家/九月菊花小蒸头/十月阳春芙蓉花/十一月草子小浪花/十二月腊梅白花花/抲鱼人有福勿会享/一年四季看浪花。（《摇橹号子》）
在舟山，遇到一条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的摇橹号子，蓄积已久的泪水找到夺眶而出的理由……
八
鹿栏晴沙。这数百米外海水才及胸,素有"万步铁板沙"之称的滩涂。
相思的海，环抱的秀峰。这滩涂像极了主色调为灰的棋坪，明暗的过渡与转折，正适宜山海对弈的飘逸。
向南和向北的一对鸥鸟，分别以左右两翼，剪彩天幕的一抹鱼肚白。山与海以一阵一阵的鱼群落子，鳞光闪动双赢的创意之花。
山海之间，耽溺于纵横驰骋的号子，隐隐闪身，倏忽聚散。
轻雾初始弥漫。藏身的号子，如梦如幻。
九
有海就有浪，有浪就有船，有船就有号子……
吼过地老天荒，灵魂地带嘶喊的喉头，沉默时，磐石般凸显。
一个生命将尽的渔夫，收割了最后一茬号子，望向那片仍在张开怀抱的海，目灼灼。